一番思考之后,李熙问:
“敢问皇上,臣是在奉天殿上露把脸,还是……?”
“你选。”
“呃呵呵……还是皇上定吧。”
朱翊钧略感无奈,没好气道:“既不愿在奉天殿,就在这里吧。”
李熙稍稍松了口气,沉吟道:“臣有言启奏。”
“奏吧。”
“司礼监的从属问题已经解决,然厂卫的从属问题……臣以为解决的方案并不好。”李熙缓缓道,“锦衣卫监察天下官员,东厂监督锦衣卫,两者的职能都在于‘监督’,单从这方面来看,与都察院的性质也差不多,何以厂卫不能与都察院一般?”
“锦衣卫指挥使、同知、佥事、镇抚使……皆可上朝参政,东厂提督以及各级职员……也可上朝参政,一切都摆到明面上,为大明负责,而不是只禀于皇上一人,只对皇上负责。”
李熙沉吟着说:“虽然东厂的要职,现仍有太监担任,然内廷的落幕已是既定事实,众所周知的事实,如此并不会造成庙堂动荡。太监彻底离开历史舞台,最多也不过是二十年上下的时间了,臣相信,今大明百官,还是有这个肚量的。毕竟,太监都参与这么多年的政务了,也需要一个过渡,我想……大家都会理解的。”
朱翊钧怔然片刻,呵呵道:“你倒是敢说!”
“不是李熙胆大包天,是皇上虚怀若谷、雄才大略……李熙才敢如此。”
“让你露脸,没让你……好吧。”朱翊钧一脸愠怒又无奈的模样,哼道,“回去吧,朕考虑一下。”
李熙躬身一礼,“臣告退。”
小朱常洛侧头问道:“父皇,李少詹事的这个提议,不好吗?”
“好啊,这也是父皇想做又不好主动做的事。只是没想到,他比我还心急……”
朱翊钧笑了笑,忽然说,“常洛,父皇给你个差事。”
“嗯,好。”小家伙摩拳擦掌,干劲满满,“父皇您说。”
“去一趟内阁,将李熙的谏言转述给内阁大学士。”朱翊钧笑得很阴险,“你告诉他们,谁辩赢了,朕就听谁的。”
小朱常洛表情怏怏:“父皇,您这是让儿臣做小人啊!”
“呦呵?”朱翊钧笑骂道,“你还不是皇帝呢,就开始在意自己的贤名了?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觉得这样不好。”小家伙垂着头,闷闷道,“父皇,这一点也不光明磊落。”
朱翊钧气笑道:“咱朱家皇帝,还没人敢说自己光明磊落呢,你倒是敢说……去不去?”
“儿臣可以不去吗?”
“不可以!”朱翊钧哼道,“朕就是要打碎你这吹毛求疵的毛病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小朱常洛哀叹一声,迈着小短腿儿去了。
胖胖的小背影,满是失落……
朱翊钧自语道:“你越想做好人,你越做不了好人,你什么都想尽善尽美,结果只能是一塌糊涂。”
“呵,从太祖高皇帝始,我大明皇帝哪个不腹黑?只是或多或少罢了,你还光明磊落上了……话说李青更腹黑啊,啧啧啧,我们这样的人,怎么就生出、教出你这么个‘好人’呢,娘的,问题出在哪儿了呢?”
……
连家屯小院。
“哥,自从做了少詹事,你这轻松得不是一点半点啊。”李玲珑打趣道,“还未至申时就到家了,是太清闲,还是太想回家啊?”
李熙没好气道:“皇上见不得我轻松,你也见不得我轻松?”
李玲珑一奇:“怎么说?”
王元霜也极是上心,抱着侄子走上前来,问道:“可是皇上给夫君派了什么差事?”
李熙叹了口气,道:“算是吧,一鸣惊人的差事!”
李玲珑来了兴趣:“怎么个一鸣惊人?”
“……怎么个一鸣惊人皇上不管,只让我一鸣惊人!”李熙满脸无奈。
“那……哥你鸣了吗?”
“……鸣了。”
“惊到人了吗?”李玲珑追问。
“暂时还没有,不过……也过不了多久了。”
李玲珑一脸幸灾乐祸,嘿嘿道:“这是好事啊,欲成大事,当敢为人之所不敢,你瞧小老头,从来都是举目皆敌,可又如何?那么多朝、那么多代、这么多的大臣,非但没能奈何得了小老头,反而成就了他的丰功伟绩……”
李熙脑仁更疼,气郁道:“你可真看得起你哥!”
“同龄人中,我哥天下第一!”
王元霜嗔了小姑子一眼,沉吟道:“夫君,皇上此举,也是在栽培于你啊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,可我的节奏被全打乱了……”李熙扶额叹息,“此外,皇上如此,也将已经抽身事外的祖爷爷又拉了进来。”
李玲珑一怔,继而哼道:“谁是你祖爷爷啊?”
李熙脸一沉,正欲训斥,院门却被敲响了。
“李少詹事在家吗?”
不疾不徐的声音极有辨识度,乃当朝老好人首辅申时行。
李熙一呆,立即明白被万历皇帝给阴了,不由更加郁闷。
“在的。”
打开门,却见不止申大学士,内阁全班人马都来了,个个表情不善,将‘兴师问罪’写在了脑门上。
李熙硬着头皮道:“几位大学士莅临寒舍,不知所为何事啊?”
潘余二人冷哼一声,直接挤开他,进了院子。
张学颜也一脸沉默地跟上。
只有申时行还是那般不疾不徐,立在门口与李熙交谈:
“我等听闻,李少詹事对厂卫的安置,有不一样的看法,故来听一听李少詹事的高见,冒昧之处,还请见谅。”
“不敢当不敢当,申大学士快请。”
李熙请其进门,并关上院门,道,“元霜,上茶。”
王元霜将大侄子还给李玲珑,李玲珑不再嬉笑,抱着儿子回了厢房。
少顷,王元霜奉上茶,也回了厢房……
果树下,石桌前,四人围着一人坐,表情阴郁,不发一言。
李熙暗暗一叹,主动说道:“对厂卫的安置,下官是有不同看法,可也是为了我大明。”
潘晟立即还以颜色:“独你一人为了大明?”
余者三人一言不发,满脸的质问之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