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兰冷哼一声,语气硬气:“败军之将,无话可说!我技不如人,兵败被擒,唯有一死而已,不必多言!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赵云闻言并无动怒,反而缓缓说道:“将军错了。你今日死守昌邑,非是愚顽逆天,乃是恪尽将职、忠于所托。临危受命、孤军断后,至死不乱军心,这份忠勇,本将素来敬佩。”
话音一转,赵云目光灼灼,直视薛兰:“只是你可知,吕布早已弃你而逃?他明知你五千孤军难挡我四万大军,依旧将你留在死地,只为给自己争取逃亡时机。你舍命为之断后,他却从未念你半分死活,这般主公,值得你以死效忠吗?”
薛兰身躯微微一震,眼底的倔强骤然松动,面色闪过一丝复杂苦涩。
他心中何尝不清?吕布素来自私寡恩,此番留他断后,本就是弃卒保车。只是身为人臣,自幼随军,早已习惯唯主命是从,纵然心知被弃,也只能硬扛到底。
赵云见状,继续从容劝降,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:“如今天下大乱,豪杰并起,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,非为不忠,乃是顺势而为。吕布刚愎自用、反复无常,视部下如草芥,终难成大事,败亡只是迟早之事。
我镇东军军纪严明、善待将士,不杀降卒、不辱忠良。你一身勇武、通晓兵略,更有守城治军之才,若是就此赴死,实在可惜。
今日若愿归降,我依旧授你军职,令你统兵领兵,既往不咎,前程可期。不知将军,可愿弃暗投明?”
夜风拂过庭院,寂静无声。
薛兰垂首沉默良久,心中百感交集。回想吕布历年所为,猜忌部下、寡恩薄义,再看赵云治军有度、胸襟开阔,礼遇败将、爱惜人才,两相高下立判。
他心中最后一丝执念彻底散去,终是长叹一声,单膝跪地,拱手沉声道:“末将……愿降!多谢主公不杀之恩!”
赵云俯身伸手,亲自将薛兰扶起,朗声笑道:“将军识时务、知进退,日后你我君臣同心,共定天下!”
至此,昌邑城彻底平定,吕布留置的最后一道兖州屏障,一日之内尽数瓦解。
昌邑城破的翌日清晨,寥寥数十名浑身带伤、甲破衣烂的败兵,跌跌撞撞逃至东缗城下。
此时的东缗城内,全然没有备战肃杀之气,反倒一片乱象汹汹。
吕布早已无心再战。
他自知兖州大势倾覆,赵云、曹操两路大军压顶,自己三万余众连战疲弊、屡遭重创,绝无翻盘可能,心中早已打定弃城东奔、逃往徐州的主意。只是枭雄本性贪婪暴戾,临逃之前,他不愿空手而去,遂纵容全军四出劫掠。
大街小巷之中,并州兵卒肆无忌惮,闯入户舍、劫掠商铺、搜刮民财粮草。金银布帛、粮谷牲畜,但凡值钱之物尽数抢走。百姓哀嚎遍野、商户闭门逃窜,整座东缗城池被闹得鸡犬不宁、人心惶惶。
吕布端坐州府大堂之上,一边听左右清点搜刮来的粮草金宝,一边静待昌邑消息。
在他预判之中,薛兰领五千甲士固守坚城,凭昌邑高墙深壕,死死拖住赵云三四日绝非难事。只要能拖延数日,自己尽可携财携众、安然撤出兖州,从容投奔徐州。
可谁也未曾料到,不过一日光阴,昌邑防线已然彻底崩塌。
一众残兵狼狈奔逃入城的消息传入府中,吕布手中酒樽“哐当”一声重重砸落案上,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一瞬之间,震惊、恐惧、暴怒,三重心绪轰然交织,冲上心头。
他双目赤红,胸腹剧烈起伏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一日……昌邑一日便破?!”
他原本指望薛兰死守拖延,为自己争取充足逃亡时日,谁料赵云兵锋之锐、破城之速,彻底打碎他最后的盘算。赵云大军转瞬即至东缗,自己已然连从容撤退的时间都被彻底剥夺!
怒火冲昏理智,吕布根本不去深思镇东军火药破城、战力悬殊的事实,只将所有怨气尽数倾泻在薛兰身上。在他看来,不是敌军太强,全然是薛兰无能怯懦、守土不力、辱他将名、误他大事!
不等败兵细说战况,吕布已然厉声咆哮:“一群废物!薛兰废物!尔等亦是废物!坐拥坚城五千之众,一日崩败,害我全盘筹划尽毁!”
暴怒之下,吕布全然失了平日气度,悍然下令:“所有逃回败兵,尽数斩杀!以儆效尤!”
亲兵即刻出动,百余名侥幸逃出生天的残兵,未曾喘得一口气,便尽数被拖至校场处斩,血洒当场,凄惨无比。
杀尽败兵,吕布怒意依旧未消。他此刻尚不知薛兰已然归降赵云,只当薛兰是守城不力、弃城逃窜、苟活偷生。为泄心头滔天怒火,他再度下了一道残酷狠令——收捕薛兰全家老小,尽数诛杀,满门抄斩!
一时之间,薛兰府邸血流成河,无辜眷属尽遭横祸,全然只是成了吕布兵败迁怒、暴戾泄愤的牺牲品。
杀罢众人,吕布胸中戾气稍平,却也深知危局迫在眉睫。
赵云四万五千精锐旦夕将至,东缗无险可守,绝无固守之力。想要主力安然东撤入徐州,必须再留一员大将,领一部兵马驻守东缗,拼死拖延赵云进军步伐。
吕布当即召集麾下所有将校齐聚大堂,目光凛冽,扫过众人,沉声开口:
“赵云旦夕兵临城下,我主力需即刻东撤徐州。今需一将留镇东缗,阻敌追兵,为大军争取撤离时日。何人愿往?”
话音落罢,大堂之内死寂一片。
满帐武将人人垂首,无一人敢应声出列。
方才薛兰一日城破、满门被诛的惨状历历在目,谁都心知肚明:留守东缗,便是必死的断后死局。迎战赵云、拖延追兵,九死无生,稍有不慎,便是兵败身死、家眷遭殃。
一众将领各自心怀鬼胎,尽数默然避首,无人敢接这送死之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