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在这支船队最前方的那艘主舰上。
马勒基斯独自一人站在船头的最高处。
海风吹拂着他那件黑色的披风。
他的视线越过波涛,看着远方那座渐渐从海平面上升起的岛屿。
烈焰岛。
那个名字,那个地方,对于他来说,是一根扎在灵魂最深处的毒刺。
他当年就是在这里,在这座岛上,那座宏伟的阿苏焉金字塔里。
“五千年了。”
马勒基斯在面具下低声自语,他伸出戴着金属手套的右手,看着那冰冷的黑色钢板。
这副盔甲,这副困了他几千年的躯壳。
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回当年的那些画面。
那些王子们嘲讽的嘴脸,那些指责他被黑暗腐蚀的言论。
还有那场彻底改变了一切的火焰。
“如果当年我没有退缩。”
马勒基斯闭上眼睛,
“如果我能像父亲那样,忍受住那种把灵魂都要撕裂的剧痛,在火焰中再坚持那么一会儿。”
“如果我没有在最后一刻叫喊着退出来。”
“这一切就不会发生。”
他不会被烧成一具需要靠这套重甲才能活下去的干尸。
他不会被冠以巫王和叛徒的罪名。
阿苏尔和杜鲁齐也不会分裂,不会有这长达几千年的互相残杀。
他在心里问自己。
“我当时真的是因为不配吗。”
“还是因为我真的太软弱了。”
“一个内心依然向往着阿苏尔的荣光,却只能靠着杜鲁齐的残忍来伪装自己的废物。”
马勒基斯的拳头慢慢握紧。
他想起了他的母亲,莫拉斯。
当年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耳边低语。
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编织那些关于权力的谎言和阴谋。
如果她没有把污秽的欢愉教派带进奥苏安,也许他当时可以光明正大地争取那个位置。
“但她是我母亲,她确实把我在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。”
“没有她,我也许早就死了。”
马勒基斯的心里充满了矛盾。
他的思绪又转到了贝尔夏纳身上。
那个被他毒死的,所谓的第二任凤凰王。
马勒基斯睁开眼睛,冷笑了一声。
“我不后悔毒死他。”
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”
“用避火咒去对抗阿苏焉的圣火,这种下作的手段,有什么资格坐在那个位置上。”
“他是第一个假凤凰王。”
“从他开始,后面的每一个,全都是靠着法师们的保护才能活下来的骗子,更何况他软弱的通知,让我们无法面对恶魔,这些年如果不是杜鲁齐一直在混沌荒原与混沌的力量厮杀,软弱的阿苏尔早就有亡国之祸了。”
马勒基斯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。
他甚至觉得奥苏安的那些王子们虚伪到了极点。
他们说那会玷污了神圣的血脉。
这就是他们选择贝尔夏纳的借口。
“可是结果呢。”
马勒基斯嘲讽地看着远方的海水。
“就在三百年前,卡勒多二世那个没脑子的蠢货,不也照样跟永恒女王。”
“那时候怎么没人出来说那是玷污血脉了。”
“所谓的规矩,不过是你们用来排挤我的借口。”
“你们纯粹就是不想让艾纳瑞昂的儿子统治你们。”
但几乎是立刻马勒基斯把手放回身侧,又对自己道,
“不要再给自己找借口了,马勒基斯。”
他对自己说,
“你是艾纳瑞昂的儿子,你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“不管这次那火有多烫,不管它会不会真的把你烧成灰。”
“绝不能再退后半步。”
舰队在海面上航行了半天的时间。
前方,烈焰岛那庞大而肃穆的轮廓已经完全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。
没有普通的港口,只有一个用整块白色巨石雕凿而成的停泊台。
船只靠岸。
所有的随行人员,包括亲属代表,全都走下了船,在这个空旷的停泊台上列队。
卡拉卓尔带着一群凤凰王庭的祭司和高阶法师站在最前面。
不远处,就是那座古老而巍峨的阿苏焉金字塔神殿,神殿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透出一种让人心悸的白色光芒。
“时辰已到。”
一名戴着半黑半白面具的高阶祭司走上前来,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羊皮卷典籍。
“马勒基斯,纳伽瑞斯之子。”
祭司的声音非常空灵。
“你将进入神殿,解下你所有的武装和防御。”
“以最纯粹的肉体,去面对造物主的凝视。”
卡哈赫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个祭司,不屑地撇了撇嘴,
“装神弄鬼,就这点规矩,我在凯恩的祭坛上见得多了。”
卡哈赫小声抱怨。
莉莉丝看了她一眼。
“安静点,看着就行。”
马勒基斯没有任何犹豫。
他大步向着那座神殿走去。
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那种压迫感就强烈一分。
到了神殿的大门口。
三名戴着同样面具的祭司已经在那里等候。
马勒基斯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手,按在了头盔边缘的那个卡扣上。
“咔。”
锁扣被解开。
那个伴随了他几千年的,象征着巫王身份和恐惧的带有铁冠的黑色头盔,被他缓缓摘了下来。
递给了旁边的一名祭司。
那是他几千年来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露出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脸了,那是一团被深度碳化、扭曲的焦黑筋肉,没有完整的皮肤,只有那些因为火烧而留下的可怖疤痕。
周围的一些年轻精灵看到这副模样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紧接着,马勒基斯开始解开那套黑色的板甲。
那些早就和他的皮肉长在一起的金属鳞片,被他硬生生地扯下来。
那种撕裂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神殿门口异常刺耳,但马勒基斯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一块块带血的黑色金属被扔在白色的石阶上。
最后,他赤裸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,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透着白光的大门。
身后的大门缓缓关闭。
大门关上后,艾拉瑞安在外面里紧紧盯着这一切,小雅和带去的另一名女孩儿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他真的就这么走进去了?”
“那些祭司不跟着进去吗。”
“真正的考验是在那个最深处的房间里,只有他自己。”
艾拉瑞安说。
就连那些魔法水晶外看直播的女孩儿,都紧张了起来。
神殿的外面,所有的精灵和随行人员都在默默地等待。
几十分钟过去了。
突然,那座金字塔的顶端,冲起了一道粗大的纯白色火焰光柱。
那光柱的亮度甚至超过了天上的太阳。
哪怕是在外面,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极其可怕的,纯粹到极致的能量正在里面爆发。
“开始了。”
卡拉卓尔看着那道光柱。
神殿内部的情况没有人能看到。
但在一阵漫长的死寂之后,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粉末,顺着神殿顶端的那个排气孔,伴随着白色的火焰飘洒了出来。
那些粉末在空气中散开,什么东西被焚烧干净的气息。
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。
“是灰烬。”
一名站在卡拉卓尔身后的贵族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激动。
“他被烧成灰了。”
“阿苏焉拒绝了这个叛徒!”
“这火焰把他彻底烧毁了!”
其他的高等精灵贵族也开始窃窃私语,那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在他们的脸上蔓延开来。
长达几千年的噩梦,难道就这么结束了。
卡哈赫的脸色瞬间变了,尽管之前从埃斯基那里就知道火焰会让人烧成灰,但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!”
莫拉斯在后面听到那些贵族的话,看到那飘出来的灰烬,她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的儿子……”
莫拉斯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可置信的绝望。
“这不可能,他是注定的神明,怎么会被阿苏焉烧死!”
伊丽莎白皱起了眉头。
她看着那些灰烬。
“这就烧完了?”
伊丽莎白转头看莉莉丝。
莉莉丝也是一脸凝重。
“我不知道,这能量的波动太剧烈了,连我也感知不到里面的任何生命气息了。”
所有的精灵贵族都已经开始准备欢呼了,甚至有几个法师已经准备放几个烟花来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。
可是,那道冲天的白色火焰并没有熄灭。
相反,它变得更加纯粹,更加柔和。
火焰中,那种暴躁的毁灭气息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所有精灵都感到心灵安宁的温暖。
神殿厚重的大门,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
门,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。
所有的议论声瞬间停止,整个停泊台安静得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一双脚,踩在了大门外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。
那不是一双被烧焦的脚。
那是一双属于精灵的,皮肤苍白但却完好无损的脚。
马勒基斯。
他没有死。
他依然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。
但他身上那些恐怖的伤疤,那些扭曲的筋肉,全部都不见了。
他的皮肤光滑,肌肉匀称,那张脸虽然苍白,但依然能看出一如当年的俊美。
这是阿苏焉的圣火重塑的身体,在这几十分钟里,他被烧成了灰烬,但也正如传说中所言,真正的凤凰王,会在灰烬中浴火重生。
他承受住了那能把灵魂都点燃的痛苦,他没有跑。
所以,他重生了。
马勒基斯站在台阶的最高处。
他的眼神不再有那几千年来的阴鸷和狂躁,而是一种经历了生死轮回后的平静和绝对的威严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这些刚才还在窃喜的高等精灵贵族。
那些贵族的表情就像是活吞了一只癞蛤蟆一样,全都被震惊和恐惧钉在了原地。
“很遗憾,我没死。”
马勒基斯的声音从神殿门口传来。
不再是通过面具发出的那种金属沉闷声,而是精灵最本真的清亮嗓音。
所有的高等精灵士兵,包括白狮卫队,甚至连凤凰守卫。
在看到这个完好无损的躯体时,按照最古老的法律和教义,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这是对通过了圣火考验的,真正的阿苏焉认可的王者的最高礼节。
卡哈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嚣张的笑容。
莫拉斯在那边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个恢复了原来模样的儿子,眼里的疯狂和一种扭曲的渴望交织在一起,她看到了艾纳瑞昂,她深爱的男人,
“他成功了。”
莫拉斯低语。
马勒基斯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。
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远处的莫拉斯。
“我的第一道命令。”
马勒基斯指着莫拉斯。
“把那个女人,莫拉斯,用最高级别的禁魔锁链锁死,关进地牢里。”
“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和她交谈,也不允许她看到任何一丝阳光。”
这句话一出,莫拉斯的表情瞬间僵硬了。
“你要抓我?你的母亲?!”
莫拉斯疯狂地挣扎着链条。
“我给了你生命,我救了你!你居然要把我关起来!”
“你给我的只有背叛和谎言,母亲。”
马勒基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。
“你把我的王国变成了怪物肆虐的屠宰场,你让我的名誉扫地。”
“这是你应得的下场。”
几名凤凰守卫立刻上前,按住了莫拉斯,将更粗的链条套在她的身上。
马勒基斯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有下跪的卡拉卓尔。
“现在,卡拉卓尔。”
马勒基斯走下台阶。
“我是合法的凤凰王了。”
“你可以把王冠和权杖交出来了。”
卡拉卓尔看着面前这个脱胎换骨的马勒基斯,他的表情依然非常平静。
“你确实通过了阿苏焉的考验,马勒基斯。”
卡拉卓尔开口,
“这证明了你具有继任的法理资格。”
“但你可能忘了一条规矩。”
卡拉卓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。
“在上一任永恒女王确认退位之前,凤凰王座的权力交接必须遵循时间的缓冲原则。”
“艾拉瑞安公主还没有完成继承仪式。”
“现任的永恒女王,也就是她的母亲,寿命至少还有七十多年。”
卡拉卓尔看着马勒基斯的眼睛,
“按照奥苏安最古老的规矩,你必须等到现任永恒女王寿终正寝,这套交接仪式才算是在法理上最终闭环。”
“你这几千年的苦难都等过来了。”
卡拉卓尔微微一笑,
“难道现在,还等不了这区区的七十多年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