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草堂内,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桌上的佳肴还冒着热气,但所有人都忘记了动筷。
“那你前世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”红夕绯的声音打破了死寂,她紧紧盯着何平安,眼底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与探寻。
何平安看着她,又看了看旁边屏息凝神的宜芳公主和宋白虹,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他端起桌上的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如洪钟大吕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响:
“大乾最后一个皇帝。”
这句话落下,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大乾最后一个皇帝。
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看似慵懒、总是装作虚弱的试药司小官,竟是那个传说中覆灭于归墟之劫、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无尽悲壮与遗憾的末代人皇!
宜芳公主的呼吸猛地一滞,身为皇室宗亲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“大乾人皇”这四个字在血脉中意味着怎样的重量。
她看着何平安,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,最终化作一抹极致的复杂。
良久,宜芳公主最先打破了沉默,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,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在意的那个问题:“那你现在……还是何平安吗?”
何平安放下茶盏,目光直视着宜芳,眼神清澈而坦然。他微微一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熟悉的散漫与笃定:“我当然还是试药司的何平安。”
没有前世今生的割裂,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性,他还是那个会在仙草堂里蹭饭、会为了几株灵草斤斤计较的何平安。
红夕绯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。她眼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随风消散,重新拿起桌上的筷子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何平安碗里,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:“那就够了。”
坐在对面的宋白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深邃地看着何平安,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的灵魂看透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……
时光荏苒,岁月如梭。
当第一缕晨曦刺破苍穹,照亮了巍峨的皇城时,一场震惊天下的登基大典正式拉开帷幕。
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之上,红毯铺地,礼乐齐鸣。何平安一袭玄色暗金长袍,以人王之姿,与身着九凤朝服、凤冠霞帔的宜芳并肩而立。
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隐于暗处的试药司小官,而是真正归位的大乾人皇。
“永昌元年,大乾人皇归位,女帝临朝——”
司仪高亢的声音响彻云霄,史官的笔尖在竹简上重重落下,将这一注定载入史册的时刻永远铭刻。
……
大典的喧嚣与繁华,终于在夜色中彻底沉淀。
皇城深处的大殿内,龙凤红烛摇曳着暖黄的光晕。何平安推开沉重的殿门,将外面的夜风与喧嚣一并隔绝。
宜芳已经褪去了那身繁复华丽的九凤朝服,换上了一袭轻薄的绯色寝衣,静静地端坐在床榻边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那双习惯了运筹帷幄的眼眸里,此刻却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水汽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何平安反手合上殿门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他俯下身,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她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,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垂。
宜芳的呼吸猛地一滞。她习惯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可唯独没有学过,该如何面对一个男人的靠近。
“当了一天的女帝,累坏了吧?”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窝,带着淡淡的酒香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。
宜芳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,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她抬起手,环住他的脖颈,将脸埋进他的怀里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群臣叩拜的时候不觉得,可这盖头一掀,满殿的人盯着我看……我连手心都在出汗。”
何平安低低地笑了起来,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递给她。他低下头,温热的唇落在她的发顶,随后顺着光洁的额头,缓缓滑落到她的眉心。
“以后,你不需要再对任何人低头。”他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,“除了我。”
宜芳抬起头,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在那双眼睛里,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,也看到了一个男人毫不掩饰的、炽热的占有欲。
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。
何平安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,低头吻住了那片微启的红唇。
这个吻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,带着几分试探与温柔。
但很快,随着宜芳生涩而略显慌乱的回应,何平安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。
他扣住她的后脑勺,加深了这个吻,将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尽数吞没。
红烛爆出一朵灯花,殿内的温度仿佛也跟着升高了几分。
何平安的手臂猛地收紧,将她紧紧贴向自己。宜芳只觉得浑身一软,整个人都化作了一滩春水,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,所过之处,仿佛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,让她忍不住微微发颤。
“平安……”她在唇齿交缠的间隙,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,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。
何平安的动作微微一顿,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喘息的红唇。他的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欲色,但最终还是克制地停了下来。
他低下头,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滚烫而缠绵。
“我在。”他低声回应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他伸手拂过她眼角的湿意,将她轻轻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中。随后,他倾身覆了上去,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。
帷幔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拉下,遮住了满室摇曳的春光。
这一夜,没有前世的遗憾,没有归墟的阴影,没有朝堂的算计。只有龙凤同辉,春宵一刻。
……
数个时辰后,在宜芳声嘶力竭的声音中,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何平安披着一件玄色外袍,独自坐在殿外的白玉台阶上。
夜风微凉,吹拂着他的衣摆。他低下头,看着掌心中那枚易丹阁的印记,印记正微微发烫,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。
他抬起头,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,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抹化不开的哀伤。
“大乾的气运,我拿回来了。”他轻声呢喃,声音消散在风中,“可是,大乾的百姓……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那些在归墟之劫中陨落的生灵,那些在岁月长河中化为尘土的故人,是他身为末代人皇,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宜芳披着单薄的披风,静静地走到他身边,挨着他坐下。她的肩膀轻轻靠在他的肩上,带着属于人间的温热与安宁。
“那你替他们,多活几万年。”她的声音轻柔如水,却蕴含着最坚定的力量。
何平安转过头,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。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勾勒出温柔的轮廓。他心中的那块坚冰,在这一刻悄然融化。
他看着她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:“有道理。”
是啊,既然拿回了气运,既然还有人在身边,那便替那些回不来的人,好好看看这新的人间。
夜风拂过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是在回应着这份跨越千年的承诺。
何平安站起身,牵着宜芳的手,转身走回了灯火通明的殿内。
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仿佛要将这千年的时光,都融进这一碗人间烟火里。
然而,就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,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打破了旖旎。
“陛下,陆永陆大人在殿外求见,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禀报。”门外传来贴身女官压低了的嗓音。
何平安和宜芳对视一眼,方才眼底的缱绻与温情瞬间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上位者的锐利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宜芳理了理微乱的衣襟,神色已恢复了女帝的清冷与威严。
片刻后,陆永匆匆走入殿内。他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他恭敬地看了一眼何平安,又看了一眼端坐在案后的宜芳,深吸一口气道:
“陛下,教育改革已经启动。但官书局那边……阻力比预想的还要大。封昌旭刚刚当堂呈上了一封举报信,直指官书局贪墨、篡改典籍,甚至……甚至牵扯到了朝中几位重臣。”
宜芳微微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,不怒自威:“哦?他倒是敢。”
“是。”陆永点头,“而且,臣怀疑这背后还有妖族的影子。官书局掌管天下文脉,若文脉一乱,民心必散。他们这是想借教育改革之机,搅乱大玄的根基。”
宜芳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,“既然他们想玩,那朕就陪他们玩玩。陆永,你继续推进改革,不要怕得罪人。官书局的事,朕会亲自处理。”
“是!”陆永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宜芳看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抹寒芒。
“看来,这人间烟火,也不是那么好守的。”她轻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繁杂政务的无奈。
何平安走到她身后,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,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:“有我在,怕什么。”
宜芳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,感受着他传递过来的力量,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:“是啊,有你在。”
夜风依旧,但殿内的气氛,却已经悄然改变。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