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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渴。

这是李宰醒过来的时候的第一感觉。

嗓子里干得如同塞了一把沙子一般,他想咳嗽又咳不出来,只能眯着眼睛去看头顶的房梁,看了半晌才认出这是休部的衙署,是他自己平日里歇息的那间屋子。

身上没有哪一处不疼,可比疼更叫他不自在的是身子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。

灵力几乎见底。

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杨楚然那一枪把他砸进瓦砾堆里,满街都是他被打碎的分身留下的尸体,灵力早就收不回来,再往后便什么也没有了。

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
李宰偏过头去,看见一个穿宫女衣裳的小姑娘规规矩矩地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上,见他睁开眼睛先是一愣,随即赶忙起身去倒水。

他认得她,当初殿下在寝殿里出事,就是这个小宫女跪在殿门口,太医和休部谁也不让进,他那时还低头问过她叫什么来着,是叫小红豆。

“部尉大人醒了。”

小红豆把水递到他嘴边,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
李宰喝完水,嗓子总算能出声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殿下呢?”

小红豆顿了顿:“陛下在宫里。”

陛下?

陛下……

李宰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“部尉大人睡着的时候,殿下在海州登了基,江总司说,即日起泗蒙有君,从那以后便都改口叫陛下了。”

小红豆说得很慢,似乎早就在心里把这些话理过好几遍:“陛下吩咐奴婢守在这里,等部尉大人醒了,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同大人说清楚。”

李宰听着没有作声,休部护的是国君,国君登基的那一刻,他这个休部部尉却倒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。

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十一天。”

李宰想要撑着坐起来,胳膊却软得使不上力,只好又躺回去,望着房梁笑了一声:“那你说吧。”

小红豆便一件一件说给他听。

杨楚然死了,是部尉大人斩的,一刀斩成两截。

杨发财也死了,大旗门和惊部的人降的降、散的散,海州的乱子算是平了。

后来惊部有一群降兵空着手往陛下那边走,部尉大人隔着上百步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斩了,江总司伸出藤蔓想把人拉回来,连藤蔓也一并斩断。

再后来陛下登了基,部尉大人就倒在陛下身前,一直睡到今日。

小红豆说到这里停了停,又低声补了一句:“陛下还说,要奴婢告诉大人,奴婢如今的力气同部尉大人差不多了,可奴婢除了力气大一些,别的什么也不会,这些都是陛下让说的,奴婢自己也不大明白。”

李宰这才把目光从房梁上挪下来,重新落到她身上,仔细打量了她一番。

一个宫女的力气同他差不多?

换在平日,他只当是哪个说笑的,可这话是陛下让带的,带话的人又是这个当初敢把休部拦在门外的小宫女。

他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看着她,过了许久又把目光移回房梁上。

屋子里静了下来,小红豆坐在床边不敢出声,也不敢走,李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。

杨楚然死在他手里,他倒并不觉得有什么,那是叛贼,是该死的人,换作他清醒的时候也一样要斩。

可降兵不一样。

空着手走过来的兵,按规矩是不能杀的,休部的部尉比谁都清楚这一条,那是用来护驾的刀,不是用来砍跪着的人。

何况江总司伸出藤蔓是要救人,连那藤蔓都被他一并斩断,往后国法司那边,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动作。

一团乱麻。

良久,李宰叹了口气,才开口问了一句。

“海州那时候……几个人?”

他没有说是什么,小红豆却听懂了。

她低着头报了一个数,那是法司后来一个一个数出来的。

李宰便不再问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傍晚。

韩东文很想低调些来探望李宰,但他自己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。

他进门的时候,早就被通报过的李宰已经能靠着床头坐了起来,见到韩东文进来,立刻挣扎着要下床行礼,被韩东文抬手按住。

“躺着吧,又没有旁人。”

韩东文在床边坐下,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:“小红豆都同你说了?”

李宰打量着他,觉得陛下比在海州时瘦了些,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那种嬉笑的劲头,倒多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沉。

这还是那个在海州街上同他赌过一把、赢了他酒的殿下么?

“说了。”

“说了也好,那一刀,你记得多少?”韩东文笑了笑,语气尽量轻松了一些。

李宰沉默了片刻。

“一点也不记得。”

他没有像往日那样歪着嘴笑,话也说得很短:“臣只记得被杨楚然打进瓦砾堆里,再睁眼就是这间屋子了。”

韩东文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“不过……”

李宰犹豫了一下,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:“陛下那铜雀令,臣如今醒着也能觉得出来,就在这儿,拴着一根线似的,线那头连着什么,臣说不上来。”

韩东文看着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,半晌才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,李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过了一阵忽然又开口:“那些降兵……”

“算在朕身上。”

韩东文打断了他,声音不高,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:“那一刀是替朕斩的,记在朕的账上,不是你的。”

李宰抬起头看了他许久,到底没有再说什么。

这么些年,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国君把这样的账往自己身上揽。

又过了一会儿,他往床头上一靠,脸上忽然又挂起往日那副无精打采的笑:“陛下,臣想请个假。”

“几天?”

“七日。”

“准了。”

韩东文答得干脆,站起身来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:“你在海州还欠我酒,别忘了。”

“记着呢。”李宰眯着眼睛,“只是臣这伤又得熬上一阵子,钟大人要是知道臣养伤还喝酒,又要板着脸训人了。”

韩东文笑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李宰在衙署里又歇了一夜,第二日一早便收拾好东西要走。

小红豆照陛下的吩咐送他出门。

他走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,到了衙署门口回头朝她摆摆手,意思是不必再送。

小红豆站住脚。

就在他抬手的时候,袖口里露出一角油纸包,看着是装药的。

一阵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药味,很苦,苦得有些呛人。

小红豆愣了一下。

部尉大人伤得重,喝药自然是应当的。

可这药味她从来没有闻过,不是太医院里常熬的那几样。

她刚察觉出这奇怪来自于自己从来没闻过药味之后才抬起了头,李宰已经把手收回袖子里,慢慢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