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幼营抬眼瞥了田文昌一眼,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甚至还带着几分无奈:“我本来还想着,借着这次人事调整,给你争取个行动科科长的位子,让你也能独当一面。”
“可没想到,日本人直接给老魏推荐了两个人,不用想也知道,这俩货就是奔着行动科和警卫大队来的。”
“你啊,这次怕是没机会了。”
田文昌脸上的兴奋劲儿并没有因为这话而消退,反而笑得更殷勤了,他摆了摆手,语气诚恳得不像话,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。
“站长,您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“我干什么职务真无所谓,官大官小的,我压根不放在心上。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跟在您手下干,鞍前马后,在所不辞,只要能帮到您,让我干什么都行。”
章幼营看着他这副模样,又是一声嗤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和沧桑,他缓缓坐直身子,指尖的烟还在燃烧,烟雾顺着他的鼻尖缓缓升起,模糊了他的神情。
“小田,你这话听得倒是好听,可这世上的事情,从来都是说的比做的容易。”
“你想想,马汉敬、孙一甫、杨怀诚……这些人,哪个不是我一手带起来的?”
“当初他们一个个跟在我屁股后面,一口一个‘章哥’,说得比谁都忠心耿耿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一大口烟,烟雾在肺里憋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来,语气里满是悲凉和失望。
“可现在呢?”
“老马没了,剩下的老孙、老杨,一个个都变了心,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,暗地里早就跟我不是一条心了,甚至还想着看我的笑话,趁乱捞好处。”
“所以啊,我看得不是谁说得好听,说得天花乱坠,而是谁真的能做事,谁真的能跟我一条心。”
说罢,章幼营放下烟卷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地深深看了田文昌一眼,那眼神里有审视,有试探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,仿佛要透过田文昌的皮囊,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。
那目光太过锐利,田文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讪讪的,他连忙挺直身子,拍着胸脯,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几分表忠心的急切。
“站长,您放心,我跟他们不一样!”
“只要您不嫌弃我,不嫌弃我能力不足,我就永远是您的马前卒,您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,您让我打狗,我绝不骂鸡!”
章幼营看着他这副模样,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松开,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,他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不少:“小田,你也别太谦虚了。让你这么一个堂堂的情报科副科长,给我当马前卒,那纯属是浪费人才。我看啊,你还有其他的用处,以后有的是你发挥的机会。”
田文昌听到这话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随即又快速掩饰过去,他微微低下头,眼光内敛,再抬眼时,眼神里满是坦荡,直视着章幼营,一副问心无愧、忠心耿耿的模样,仿佛真的只是想安安心心跟在章幼营身边做事,没有丝毫的私心杂念。
当然,江城站内,还有比田文昌更显得坦荡的人,那就是前站长季守林的秘书,曹易文。
自从季守林被调走之后,曹易文在家消沉了好一阵子,每天闭门不出,喝闷酒、发呆,整个人都显得无精打采。
他心里清楚,季守林一走,他在江城站就成了无根的浮萍,没了靠山,日子肯定不好过。
这几天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,把站内的每个人、每件事都琢磨了一遍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:他的前途,还得落在顾青知身上。
顾青知虽然只是总务科长,但为人圆滑,心思缜密,而且手里多少还有些话语权,只要能得到顾青知的帮忙,他才能在江城站站稳脚跟,不至于被人排挤出局。
所以,当孙一甫和杨怀诚一脸心事重重地离开顾青知的办公室后,曹易文就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,深吸了一口气,硬着头皮,快步走到了顾青知的办公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,声音不大,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顾站长,您在吗?我是曹易文。”
“进来。”
顾青知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来,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、沉稳淡然的语气。
曹易文推开门走了进去,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顾青知依旧保持着老习惯,不等曹易文开口,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,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:“来,老曹,抽根烟,坐。”
曹易文连忙双手接过烟,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,顺势在顾青知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,接过顾青知递来的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点燃了烟,深深吸了一口,仿佛要把心里的郁闷和不安都随着烟雾吐出来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无奈和苦涩:“顾哥,不瞒您说,老季走了之后,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。”
“我再占着秘书科副科长的位子,老魏那边,怎么看我?指不定背后怎么嘀咕我,排挤我呢。”
顾青知闻言,缓缓点了点头,指尖夹着烟、沉吟着,眼神里带着几分赞同。
他心里清楚,曹易文说的都是实话,魏冬仁本身就心胸狭隘,又一直想掌控江城站的所有权力。
曹易文是季守林的人,魏冬仁肯定不会容他,曹易文能看清这一点,说明他还有几分敏锐的意识,不算糊涂。
“那你想好了?想去哪个科?”
顾青知抬眼看向曹易文,语气平淡,没有丝毫的敷衍,显然是真的在认真考虑他的事情。
曹易文听到这话,眉头轻轻皱了起来,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,他深吸一口烟,缓缓吐出烟雾,语气有些含糊,却又带着几分坚定:“顾哥,我也不挑,只要不是秘书科就行。不管去哪个科,哪怕累一点、苦一点,我都认,总比在秘书科坐立难安、看人脸色强。”
顾青知微微思索了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办公桌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轻响,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默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