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惠再次踏入病房时,周身裹挟着一层浓厚的寒意。尽管积雪已经开始融化了。
她的脸色不是苍白,而是一种缺乏光泽的灰败,走路时脚步都有些发飘。莫惟明在她推门的瞬间就察觉了异样。
“回来了?”他尽量让语气平常,“昨天葬礼,气氛太沉重了么?”
梧惠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空茫茫的,没有焦点。她没接话,只把饭盒放在床头柜,却突然离开,走到离病床最远的那张椅子旁,脱力地坐下去。
莫惟明没敢说话。但他知道,她一定有话要说。
足足过了五分钟,梧惠才主动开口。
“我和欧阳……果然不是一路人。”
莫惟明心里明镜似的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……你们在陵园见着了?”
“他告诉我了一些事。”梧惠闭上眼,像仍被什么信息折磨着,“我以前只觉得,我们大概在交友观上看法不同。现在我才明白……我们差得太远了,是价值观念的问题。”
莫惟明以试探的口吻说:“不至于……上升到这个高度吧?”
他感觉这辈子所有的情商都交代到这里了。从梧惠的状态看,绝非简单的理念不合。
“我跟他,算是彻底决裂了。”梧惠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决绝,“如果有得选,我希望永远不用再见到他。”
“……涉及你的底线了吗?你在这方面向来较真。”
梧惠终于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惨白的天光上,开始叙述。
“他跟我说了很多。首先……商姑娘的死,真正的罪魁祸首,是阿德勒。”
莫惟明没有觉得意外。
“我也在想。他们霏云轩,唱戏的班子,能跟殷社有什么深仇大恨?值得用那么……残忍的方式‘示威’。阿德勒大约是想‘清清白白’地全身而退,才把脏活丢给了殷社。我不知道殷社从商身上……究竟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没有。”
莫惟明终于敢多说一些。
“他们最想知道的,应该关于玉衡卿的法器。去向、原理、效果……天璇卿试图对商的大脑进行解构。那天,也许你没有细看现场,但我注意到了,单独放置的大脑……变形非常严重。它的形状、沟回,都不自然。不是物理挤压造成的,它是完整的,但形态被改变了。”
“不要说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莫惟明立刻止住,停顿了一阵才继续说,“……总之,我们无法确定他们是否达成了目的。人类大脑太复杂了。他们对埙的下落,想必也极度在意。”
“是阿德勒骗了他们。”梧惠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悲哀,“利用他们的弟子,让他们内斗。实际上他们每个人……都只是希望师门能好起来,谁都没错,偏偏……阿德勒甚至给他们提供了离开曜州的船票,结果,一张也没用上。”
“票?假的吧?怎么可能轻易离开。”
“我本来也这么想。但欧阳说,票是真的。他们原本真的有机会全身而退,只是……太迟了。”她深吸口气,“欧阳也问我们,需不需要这样的‘船票’。”
“你拒绝了?”
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因为……价值观念?”
“因为价值观念。”
莫惟明叹了口气。他伸手,从床头柜上取过梧惠带来的饭盒。铝制饭盒表面还残留着一点室外的寒气。他打开第一个盒子,里面是压得有些实的米饭,有几处明显的夹生。
看来和欧阳的那番对话,确实在她心里翻滚灼烧了太久。莫惟明默不作声盖上盖子,放到一边,又拿起下面的盒子。
梧惠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“我没办法接受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……他居然觉得,研究所里的那些资料、设备和研究结果,都是……应该被公开的。你明白吗?”她的音调充满对此的荒谬,“莫玄微拼命控制不让外泄的技术,在他看来,都应该拿出来做惠民工程,甚至普及下去。如果是两年前的我,大概会觉得……嗯,好像有点道理?可现在的我只觉得——这难道不奇怪吗?”
莫惟明点了点头。尽管梧惠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,只是空洞地盯着墙壁某处,但他知道她在倾诉,那么自己也需要做一个象征性的回应。
“因为现在……我已经看明白了。别说曜州的民众,就算是更理想的地方,无论是知识储备,还是……道德底线,根本撑不起这些信息。就像是,把钱给赌徒,指望他去投资;把刀给杀人犯,指望他去下厨。不可能的,做不到的。”
莫惟明揭开了第二个饭盒的盖子。他夹起一枚菜花,试探着咬了一小口。预想中蔬菜的清甜没有出现,一股苦涩迅速在口中蔓延。他将筷子翻转过来,菜花的另一面是糊的。
他一边伸手拿最后一个盒子,一边说:
“我很庆幸,我同时能理解你们两个;也很遗憾……我同时理解你们两个。”
梧惠猛然转过头,目光如炬,紧紧攫住莫惟明试图维持平静的脸。
“你……知道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吗?因为你认识他,你也知道,启闻是个聪明人。他绝不会说出那种天真的话。太理想主义了。”
莫惟明尴尬地转过头,打开最后一个饭盒。是肉类。有颜色,有纹理,很好。他只嚼了一下,就连同饭盒和筷子一起放回床头柜。油是生的。
艰难地咽下一口饭后,他深深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的声音沉静下来,“正因为他聪明,所以他才清楚,这种‘公开’必然伴随着牺牲,而且是……大规模的牺牲。知识的滥用、伦理的崩解、社会结构的冲击……代价可能惨烈到,足以影响人类文明的进程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梧惠:“但,他依然持这个态度,只能说明一件事:他认为这些代价是可以克服的,是技术进步必须支付的‘成本’。或者更残酷一点说,他认为那些‘恶劣的后果’虽然惨痛,却是迈向某个他认定的‘更好未来’所难以避免,甚至必要的。”
“对!”梧惠的声音抬高了,“他用的词就是……‘一时的阵痛’。我问他,你就没想过吗?如果落在你自己、你的家人、你在意的人身上呢?你还能这么轻描淡写吗?”
“……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:‘我想过。’然后,他跟我提到……核技术。”
你记得十几年前,世界上第一枚原子弹试爆成功吗?象征着人类军事力量的巅峰。但在研究同期,核能源的研究,也是同步推进且紧密相连的。证明链式反应可控,那么和平利用就是可行的。事实也如此,不出五年,核电已经开始取代某些地区的传统发电方式。
“他甚至让我问你——”梧惠盯着莫惟明,“‘莫玄微一定也深入研究过,放射性同位素在医疗诊断和治疗中的应用价值,对吧?’”
莫惟明沉默了半分钟。
“也许……你在研究所的时候,见过厚重的铅衣。”
“我知道,我当然记得那些!可是——那种能瞬间荡平一整座城市、让一切生命和文明痕迹灰飞烟灭的力量,它难道不也同样可以随时中断任何‘研究’、任何‘进程’吗?什么未来、什么阵痛,全都毫无意义了!”
“……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……‘如果有一天,核爆真的发生在曜州,我也接受这个结果。’”
“……”
“我不接受……”梧惠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与困惑,“也许我不会狂妄到去阻止科学本身的研究,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事。但是,为什么?为什么……他就一定要选择去帮助阿德勒他们……我不理解……”
莫惟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看到梧惠的眼睛微微泛起一层红色。她可能很想哭,但没有,因为“不值得”。他太了解她了。
一番深思熟虑后,莫惟明这样说了:
“你应该找机会杀了他的。”
梧惠猛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莫惟明的表情没有丝毫玩笑的痕迹。
她想说,这不至于,但是想起欧阳现在的立场,也许真的至于;她又想说,杀人是犯法的,但她想起公安厅,想起开阳卿,自己都止不住要冷笑。于是她也什么都没能说出口。
莫惟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我本有机会的。换作以前的你——我就不会告诉你。”
梧惠移开僵硬的目光,看向窗外。
正午的阳光明明那么亮,透过玻璃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因为是冬天,所以太冷了吧。冷到连那样明媚的太阳都像是假的。
“……是因为那些底片的事吧。”
莫惟明怔住了。
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。那层坚硬的坦然被,短暂的愕然打破。
“是的。”最终,他没有否认,“他果然还是告诉你了吗。”
明亮却无热的阳光切割出清晰的窗棂影子,横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落尘的界河。
梧惠的声音从椅子那边传来,有些远,有些空。
“欧阳告诉我底片的事,我就意识到……你向我隐瞒了。但我没对他透露这一点,因为没必要,也为了最后的体面。现在,我希望听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。全部。”
莫惟明向后靠了靠,调整了坐姿,好让自己显得正式一些。
“是关于‘你’杀人的照片。”
“我?”
“现在我们可以确认,那照片里的不是你,是拟态水。那个‘你’,伤害了殷社勘探队的成员。殷社拍摄并保留了证据。殷红被‘逮捕’时,故意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一枚微型胶卷交给了曲罗生。之后,羿晖安又设计曝光了曲罗生与施无弃的私下交易场景,营造出是黑道分子从‘妖怪’手中购买情报的假象。舆论先入为主。但真正的买方,是施无弃。他想拿到胶卷,保护你。”
“这段逻辑我已经理顺了。我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这会让你对欧阳动杀心。仅仅因为他存在对外透露‘我’杀了人的消息?”
“因为担心他将任何底片,传递到公安厅手里,不论他是否主动。”莫惟明直视着她,“别忘了你的前单位,现在完全受控于开阳卿。”
梧惠笑了一下。
“这么说,你也是为了我好?”
“不止。有一些底片,是真的。我没有亲眼看到原片,他声称已经烧毁了。但根据他对其中某些画面的描述……我判断出,那可能是在研究所时期,你儿时留下的一些记录。”
“就像那本书里的……”
“那个时候,我还不想让你想起那些事。所以我动了灭口的念头。”
梧惠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目光像在审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复杂仪器,或者,风景画。反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可是她已经很清楚了——早就很清楚了:这就是莫惟明啊。
过了好半天,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真的……唉。算了。”
“抱歉。”
莫惟明再次说。
梧惠站起身来,走近他。
“那么现在,我们之间,还有什么秘密吗?”
莫惟明认真地想了一阵。
“应该没有了。”
“好……那么,我先回去了。你好好养病。我会定期去帮你打扫公寓卫生的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她刚转身,便听到一阵布料的窸窣声。梧惠回过头,看到莫惟明竟然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被子,双脚落地。这明显不是需要卧床的重伤员该有的利落啊。
“你……怎么已经……”梧惠想起之前探望的九方泽,立刻意识到她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,她有些不满地追问,“你刚还说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了——”
“这是最后一个。我本想多‘病’一阵子,避免某些不必要的怀疑。演戏演全套,要骗过别人先骗过自己。但是……”莫惟明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的饭盒,“……算了,没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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