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。
她张大嘴,胸口剧烈起伏,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。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布料,冰凉地贴在后背上。
动静惊醒了睡在一旁的梧惠。她头脑昏沉,还不能马上清醒。经历南国的种种,只要能呼吸到曜州的空气,即便现在身处曜州这件事,也能被忽略不计。
她几乎是用意志撬开沉重的眼皮。模糊的视线里,羽弓着背,肩膀不住颤抖的轮廓。
“……怎么了?”梧惠立刻清醒了些,“做噩梦了?”
羽的声音磕磕绊绊。
“梦……梦到很可怕的东西……可是,醒过来的一瞬,又、又忘了具体梦见什么了。只感觉……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……非常、非常可怕……”
她的呼吸仍未平复,眼神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悸。
“而且,这样的梦……断断续续的,好像做了很久……但之前,每次要醒过来的时候,身体都不能动,像被鬼压床一样……硬生生被按回梦里去了……”
梧惠看着羽。借着窗帘缝隙透入的、微弱的夜光,羽的额头汗涔涔的,脸色比月亮还要苍白。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睛,此刻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慌。
“没事的,只是梦。醒了就好了,会好的。我们已经回来了……”
她重复着,与其说是在安慰羽,不如说是在试图说服自己,驱散突兀降临的不安。
渐渐地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似乎还沉在将明未明的灰蓝,离真正的天亮似乎还有一阵。两人谁也没再说话。她们重新躺下,闭上了眼睛。
终于,天亮了。
羽再次睁开了眼。眼白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。
她看向一旁,梧惠还沉沉睡着。她一定累坏了。
后半夜,羽其实一宿没合眼,眼皮沉重酸涩,但大脑却有种过度清醒带来的锐痛。梦里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“可怕感觉”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
梦里那滔天的不幸,究竟发生在自己身上,还是……
她无法确定。但无论是哪一个可能性,都让她如卧针毡,无法安睡哪怕一秒。
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,赤脚踩在铺着红毯的地板上,胡乱套上自己的鞋。她甚至没有换下睡裙,只在外面匆匆披了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,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。
清晨的绯夜湾,狂欢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,但已接近尾声。
下了楼,通明的灯火黯淡了不少,走廊里弥漫着烟草、酒精和脂粉混合的颓靡气味,偶尔有醉醺醺的客人被搀扶着走过,或是一脸倦容的侍应生在进行最后的清理。
空气里透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空虚与冷清。
羽低着头,紧紧裹着外套,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擂鼓般跳动。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点运气,趁着无人把守,溜出暂时无人看守的侧门。
外面,是码头清冷潮湿的晨间空气。
同样被强烈不安攫住的,还有徵。
他仍留在“放逐玫瑰号”上,等待着殷社方面可能的后续安排。同行的队友们,早已各自寻找能放松神经的乐子。可自己离开这艘船,还能去哪儿?
回霏云轩吗?
他甚至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自己的容身之所。
或许早就没有了,从自己决意离开的那一刻。
可是,在无眠的深夜里,那突如其来的、毫无缘由的心慌,一次又一次袭来。
如此清晰,如此具有“倾向性”。
游轮此刻是半开放的,持有许可的人,可以自由出入。公安厅甚至没有派人检查。徵站在船舷边,望着雾气朦胧的码头和后方影影绰绰的城市轮廓。
一种近乎冲动的念头攫住了他。
回家。
不只是因为思念。
他没有再多犹豫,转身冲下舷梯,脚步在空旷的甲板上发出急促的回响。
冰冷的晨风刮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热的不安。他拼命地跑,直到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,才在街口拦下了一辆黄包车。
坐在微微晃动的位置上,他的目光却无法平静地环顾四周。
曜州的清晨,街道上行人尚且稀少,但那种无形的肃杀感,似乎比离开前更浓重了。巡逻的岗哨看起来多了吗?还是只是他的心理作用?说不清。
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,大脑深处时不时传来一阵尖锐的、短暂的阵痛,像是有针在轻轻刺扎。在他离开船之前,其实已经有过数次难以言喻的、来自身体各处的“幻痛”,但稍纵即逝。一开始,他只当是自己还没能很快重新适应曜州的气候。
但在某一个瞬间——具体是什么时候,他记不清了——所有的痛觉,无论是幻痛还是真实的疲惫酸痛,都消失了。
这种“突然”才更令人不安。
但很快,一种更加庞大、更加冰冷、更加无从逃避的“不祥感”,将先前的一切取而代之。这感觉迫使他必须去做些什么,必须去确认什么。
而且他很清楚,这感觉和霏云轩有关。
黄包车停下。徵几乎是扔下车钱,再次拔足狂奔。
熟悉的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,晨雾缭绕在青灰色的墙头瓦檐之间。
拐进一条几乎无人行走的后巷,他终于看到了那堵熟悉的、爬着枯藤的墙。他没有走正门,甚至没有想过要敲门。他深吸一口气,助跑几步,足尖在墙壁上一点,手已攀住了墙头,一个利落的翻身,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后院。
地上是湿润的泥土和零落的枯叶。这个时间,还无人清扫么?
四周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早起的鸟鸣。
似乎……没什么异常。时间还早,这里空无一人。亭台、石径、落了叶的树木,一切好像和自己离开时没什么不同,只是更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瑟。
不过……
徵的目光,被一抹异常的颜色猛地吸引过去。
后园角落,那张平时供弟子休憩下棋、偶尔也被师父用来独自饮茶的石桌,此刻被旁边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树干挡住了一部分。但从旁侧,露出了一抹刺目的红。
他们……铺了桌布吗?
那红色,在一片灰黄枯寂的冬日庭院里,鲜艳得近乎狰狞,像一道尚未凝结的伤口。
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箱子。那经典的西洋花纹,不像属于霏云轩的资产。
徵的心脏,像是突然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有节奏地替他搏动,那样剧烈,那样决绝。
于是心脏自己,疯狂地、徒劳地挣扎起来,想要冲破胸腔的束缚。
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每一步,都让那抹红色在视野中扩大一分。
当他终于绕过老树的遮挡,石桌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的一瞬,他愣住了。
心脏停止跳动,血液瞬间冻结。
但它们很快如复燃的死灰,用比先前更加激烈的节奏跳动,以更快的速度冲上颅顶。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模糊又清晰,世界失去所有声音和颜色。
他甚至没能察觉别人靠近的声音。
实际上,那声音从墙外就已出现——都是他熟悉的人。
“……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回来了,要是我们没找到……”
“别急,先去看看。虽然他们不一定醒了……咦?门没锁吗?”
“以防万一,我自己先进去,”梧惠快速叮嘱,“不喊你,你就不要来打扰了。”
莫惟明简短地应了一声。
梧惠小心翼翼地敲门,问候,无人回应。她和莫惟明对视一眼,便推门而入。
门轴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。院内一片萧条冬景,寂静无声,和徵看到的别无二致。
但她的目光很快找到落点。那个远处僵立在石桌前的、穿着枣色衣衫的背影上。
“徵?”梧惠有些惊讶,紧绷的神经因为这意外的发现而微松一瞬。
她上前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你已经回来了?那你见到羽了么?我们是来找她的。昨晚她……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她的视线,终于越过了他的遮挡,触及了石桌的表面。
时间仿佛被掐断了。
梧惠毫无征兆地瘫坐在地面上,像是有什么东西残忍地挑断了脚筋。
她想向莫惟明呼救,喉咙却被糨糊牢牢堵住了,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。
尽管刚才一瞥的景象,因跪倒的高度差已经从视野中消失,但视网膜上残留的烙印,却比直视时更加清晰、更加狰狞地灼烧着她的大脑。
她无法控制地想要说些什么,做些什么。但具体是什么?不知道。她只是无助地、徒劳地挥舞着双手,动作僵硬、抽搐。看不见的电流在她神经上窜动,剥夺了她对身体协调的控制权。她转头,脖颈的转动却异常艰涩,仿佛颈椎的每一节骨头都被锈蚀的齿轮卡死。
眼泪汹涌而出,毫无阻碍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。
但并非悲伤——不只是悲伤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知道,类似惨烈的场景,自己这段时日以来,已经见识过不少了。
可是,那是……那是——
院门外,传来一阵新的、急促的对话声,中间还夹杂着动物告意味的低鸣。
莫惟明在和新的访客说话。不对,不是访客,是这里的小主人。
羽抱怨着,说自己想要回家,但冻冻不知从何处跑来,一直在给自己“使绊子”,还用嘴拽她的裤子。莫惟明无奈地说,那我跟你进去吧。我们正在找你……
听清对话的梧惠想要阻止他们。必须阻止他们。
但她忘记自己是跪着的,转身的动作只让她腰部一扭,失去了最后一点平衡。她狼狈地向前扑倒,碎石划破了嘴角。土腥和血腥混在一起,眼泪依然流个不停。
刚进来的莫惟明立刻上前。
“怎么了?发生什么了?”
梧惠还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她抖得厉害,被扶起的上半身无法坐直。
她用尽力气,将手臂反向指向自己的身后。
但她的身体,却抗拒得不愿再向那个方向转动一丝的弧度。
羽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石桌径直走去。她没有去看狼狈的梧惠,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徵僵硬的背影上,而是直勾勾地、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力拉扯着,投向那张覆着红色的桌面。
他暂时松开梧惠,朝着羽冲过去。
石桌,桌布,还有桌边的一个箱子。
看清楚那一切的莫惟明,猛抬起手,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脸色在刹那间由震惊的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铁青。尽管没吃什么东西,但强烈到无法抵抗的胃酸混合着胆汁的苦涩,还是凶猛地冲上了喉咙,灼烧着他的食管和口腔。
这样的他,是无法向羽伸出手,抓住她,挡住她的视线的。
所以太迟了。
“啊啊啊——啊啊——啊啊啊!!!”
尖叫如同决堤的洪水,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,偶尔因为用尽了肺部所有的空气而骤然中断。但下一秒,新的、更加凄厉的尖叫又接踵而至,仿佛要从喉咙深处将灵魂也一并呕吐出来。失控的、撕心裂肺的尖叫,此起彼伏——从同一个人的口中。
伴随愈发明亮的太阳,寂静被打得粉碎。
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戏楼的各个方向响起,朝着后院汇聚。有宫,还有角。五楼窗边的凉月君,也向此处投来视线。
于是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看到了那张石桌,以及桌上被码放得异常整齐的、分门别类的、如同证物一般条理清晰到令人作呕的人体部位。
四肢被归置在一起,甚至能看出左右与上下的对应。一些森白如被擦拭过的骨骼——臂骨、腿骨——也被单独抽离,排列在一旁。大块的盆骨被单独放置,轮廓触目惊心。
一个打开的大箱子,在地上。里面被精心摆放了二十宫格形式的内脏。颜色不同,质地各异。下层则平铺着拥挤盘绕的肠。都没有血。
桌面中央,那叠放平整、仿佛刚刚鞣制好的人体皮肤之上,安放着一颗头颅。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却挂着一道干涸发黑的血痕。
那面容算不上安详。
一片绝望的混沌与喧嚣中,徵伸出手,捧起那颗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