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论如何选择都没有区别,因为楼里楼外,城里城外,都是地狱。
如果没有最佳的选择,那么所有悬而未决都只是头发丝牵引的铡刀。
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懂这个道理。
被禁锢于雕梁画栋的笼子,琴棋书画、笙箫琵琶,一样不落。
说不难,不可能;说不累,更是学疯了心。
我记事早,很早。才有力气抓起筷子,就要我握住笛子。两三岁时,人都没有二胡高,琵琶和我一般重,话都说不利索,却已是要吹拉弹唱了。
依靠超乎寻常的记忆,我记住白天的一切:先生指尖按压的位置,母亲皱眉的弧度,父亲沉默时茶杯搁在桌面的轻响。然后在晚上,在黑暗里,在所有人都以为孩童该沉入无知梦乡的时候,不断地在心里重演,复盘。
我试图从那些繁复的音符、苛刻的礼仪、大人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里,推导出某种“正确”的答案,以应对下一次相似的情景。会有这样的意识,也是因为我总是遭到“惩戒”。
“知晓”并不意味着“理解”,能够记住所有,也不代表拥有超越年龄的智慧。我能背过所有指法,记录所有曲谱,复述所有训诫,但我仍只是个盛装了过多信息的脆弱容器。具象之物,却无法在我的灵魂中留下刻痕,我的心中空无一物。
空的,脆的。
童年对我来说太苦。话虽如此,其实当时也并不觉得。痛苦是需要参照物的。是后来,当我看见别的孩子如何在泥地里打滚、为了一块糖哭闹、能被一个简单的拥抱安抚时,我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份“不对”来。
我的世界没有泥地,没有糖,拥抱总是带着测量般的分寸和评估的温度。
我不断地、不断地记,然后说那些我认为大人们可能需要听到的话。我以为那是通关的密语。现在想起来,那些过早的洞悉和复述,都不过是将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。少年的我回想起这些事,还会觉得尴尬、痛苦、愤怒,青年时,就已过早地麻木。
而那个时候的、幼小的我,成了镜子里,映出大人们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欲望与恐惧的怪物。我被视为祸从口出的不祥之物。于是,爹娘离开了我,也离开了抱残守缺的姥爷。
我说我已经麻木了。一方面的确是看得很淡。年复一年地抽离着看,再浓烈的东西也会褪成灰白的影子。另一方面……是这一切,多少也有些“改变”的缘故。
姥爷还是那样严苛,我的“异常”并未让他放弃这块“材料”,反而促使他更竭力地寻找能将我“修正”或至少“控制”起来的方法。他最终为我寻到了良医——那便是莫玄微。
我曾在九皇会上说,不认识他。并非谎言。
我是真的把他忘了。我忘了很多事,这不奇怪吧?毕竟……他就是这么“治疗”我的。
嗯,说我认识他也不准确。真正与我接触、执行那套方案的,其实是他的下属。也就是凉月君了。当然,那时候他已是六道无常。
你们一定想到了——切割魂魄,掌管记忆的哪一个。听起来就很危险,对不对?所以,他们采用了更“保守”的方案:用压缩取代切割。
并非直接将那些被视为累赘的、过于庞大的记忆与感知剥离,而是将它们像处理一团过于蓬松的旧棉絮,用力地、一遍遍地卷起来,压实,捆紧,然后塞进脑海最底层、最不起眼的角落。腾出空间,让“现在的我”得以喘息。
但不幸的是,这套需要精密调控和维护的方案,并没有成功实施到最后。
……你们都知道的,莫玄微死了。
缺乏维护的那段时间,被强行压缩、捆扎的记忆,失去了稳定的约束。它们成了潜藏在意识深处的、不稳定的定时炸弹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哪一段记忆的绳索会突然崩开,哪个被压实的情绪会猛烈反弹,将我拖入突然的时空错乱,或是毫无征兆的、却足以淹没理智的情绪漩涡。我不是疯了,只是……我的“过去”太重了,而约束它的盒子,破了。
后来,极月君——那位精通音律的六道无常,也曾试图帮助我。他并非想割舍什么,他的方式是音律的引导与编织,像用最柔韧的丝线,为那些躁动不安的记忆团轻轻覆上一层又一层舒缓的网,让它们安静下来。
就将它们静静地埋葬在那里,是坐标,也是纪念,承认其存在,但不再受其撕扯。没有人会去频繁祭扫一座没有宝藏、只有沉重过去的坟茔。久而久之,那坟也就真的只是荒冢。
凉月君对此或许有不同看法,但他尊重了那位大人的安排。只是到最后,连极月君也将我托付给了他。
我想,极月君他……一定对我非常失望吧。
毕竟,我是将羽从她熟悉的家乡掠夺的“恶人”了。我还擅自用我自认为她需要的方式去对待她,教导她,塑造她。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太多我自己的影子。那种在封闭环境中长出的、看似柔顺实则坚韧的枝叶……太像了,简直如出一辙。
我很清楚,我是在将她当作另一个“自己”来修补。
一个或许能走得更稳、更远离悬崖的“自己”。
我从不自诩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。
但,也或许,在更早更早的时候,极月君就该意识到我是无药可救的。
早在我亲手把姥爷杀死的那一天。
嗯,是了……这件事,凉月君替我“解放”出来的记忆里确有记载。可即便重新看见那个画面——老人惊愕凝固的面容,孩子手中断裂的筝——我也并未感到太大的冲击或崩溃。
我以成长至今的、近乎麻木的视角去回望,只觉得那个固执到残忍的老人,和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孩子,都同样可悲。
我比你们中的任何人,都更早地染红自己的手。
那感觉太奇怪了。记忆里的“杀人凶手”,清晰无疑是我自己,可那份情绪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冰冷的纸窗户。我既不恐惧,也不畅快;不为死者悲伤,也不为当时的自己辩驳。那的确是我才对呀?为什么感觉……像是旁观别人的故事?
我曾问凉月君:莫非是记忆被搁置、压抑得太久,连本该附着其上的情感也漂洗得褪了色?他并不否认这种可能。但是……他也说了另一种更触及本质的可能:人在经历过极度不堪承受的事时,掌管记忆与情感的“魄”,本就会像受伤的动物一样,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,如同蜗牛缩回壳中,或含羞草闭合叶片。只是一旦形成,就很难再自行舒展了。
而另一种更彻底的可能,就是……魂魄自行分裂了。
而且不仅仅是“记忆”被分隔开。承载着不同情感、认知,甚至行为模式的“魄”,被强行撕裂。新的“人格”越是复杂、生动、自成一体,就证明发生分裂的“魄”越多,越彻底。但也意味着,不论哪一方,都相当脆弱。
我想,我大概就是这样。我多少已经将想魄割开了,且撕得相当粉碎,只是这些碎片还被勉强装在这同一副皮囊里,靠着惯性维持着这个统一的外壳。
甚至……或许是为了让我们彼此之间,更像真正意义上“血脉相连”“心意相通”的一家人,我将我的一部分“想魄”,分享给你们。它们无形无质,渗入你们的记忆与感知。它们可能在微不足道的地方,调整了某段过往的细节,加深了某种熟悉的亲近感,或者,让你们在某个瞬间,对我产生过难以言喻的、超越师徒的深刻共鸣。
凉月君说,这在总体上,是无害的。它们只是一些情感的碎屑,记忆的浮尘,并不能真正改变你们是谁。它们只是……让我们的联系,看起来更像命运使然。
但我们的相遇本就是命运安排。
也许你们此刻觉得,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。恨我也好,那都没有关系。但我知道,你们大约是想恨,也恨不起来的。因为那些记忆的种子,早已植根于你们灵魂的土壤。他们与你们自身的经历缠绕生长,成了你们情感脉络的一部分。
我很抱歉。这是我所能想到的、将我们真正捆绑在一起的,成为一个整体的唯一方式。
作为一个——普通人。
我们都是普通人。
即便成为“星徒”的我,也不过是命运掷出的一枚骰子,侥幸停在了一个危险的数字上。区区脆弱的人类之躯,怎么可能真正拥有、更遑论驾驭那些堪比神魔的力量?
古往今来,所有僭越界限、攫取不属于自身伟力的存在,终将迎来可怖的反噬。寻求这种人的庇护,同样是饮鸩止渴的愚行。或许能换来一时安宁,可在这风起云涌的棋局中,任何一丝规则的涟漪、权柄的轻颤,都可能让我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蜉蝣,遭受灭顶之灾。
我们无从预测,更无力抗衡。
在这座日渐疯狂的城市里,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要想活下去,仅仅依靠冷静的头脑与沉着的智慧,远远不够。
所以我选择解放自己。
解放那些被压缩、囚禁的记忆。纵观我的一生……以完整、全面、残酷客观的视角,去重新审视一切。当所有的“过去”——无论美好或污秽——都被摊开在意识的阳光下,思考才能摆脱片面情绪的桎梏,触及更接近真相的脉络。
于是,回到了最初的问题:你们觉得,如何才是“活着”呢?
通过这段记忆的完整归位,我似乎触碰到了某个答案的边缘。我开始意识到,如果一段“存在”的记忆足够全面、详实、巨细靡遗,那么承载这段记忆的“容器”——无论是这副血肉躯壳,还是所谓“三魂七魄”的组合——在某种意义上,都是可以替代、可以重构的。
记忆的连续性,经验的密度,情感反应的完整逻辑链……
这些才是构成“我之所以为我”的不可磨灭的本质。
记忆,它定义了“存在”的轨迹。只要这条轨迹足够清晰有力,甚至可以在不同的“载体”上延续其波动。
你们是我重要的孩子,每一个人都是。我也许……是一位过于严厉的“母亲”。但请你们相信,我足够爱你们,正如爱我这片破碎却依然搏动的灵魂。你们并非偶然的聚合,而是我精心选择的家人,是命运脉络中我亲手牵引靠近的、彼此不可或缺的部分。
我们是相似的。相似的经历给予我们共鸣的基底。相似的记忆,相似的感知,相似的、破碎不堪的灵魂。
我起初将你们的部分记忆也加以挤压、收藏。我希望那些可能刺伤你们、拖累你们前行的棱角能被包裹起来,希望你们能在一个“轻盈”的状态下,多感受一些生而为人的、简单的悲喜。若非如此,在那些充满怀疑、背叛与同门倾轧的晦暗日子里,在外部压力与内部裂痕的双重挤压下,我们谁也无法安然活到现在。
但温和的庇护终有期限。情况日渐严峻,早已超出戏楼高墙所能遮挡的范围。现在,终于到了需要我们一同面对的那一天。
我会不计任何代价,带着法器离开曜州。
我与法器早已无法分离。我确已成了它的一部分,但是——也正因如此,我才获得了彻底驾驭它的可能。我得以利用这种融合,将我们所有人之间打通的记忆与情感关联——那些共同的欢笑、沉默的扶持,甚至此刻的争执与痛苦——安放在我自身。
我们共同存在过的、最坚固的记忆的墓碑。
为此,我需要一场“死亡”。一场在所有人眼中合理的消逝。他们已亲眼见证我的脆弱达到顶峰,看到器化的侵蚀似乎吞噬了最后一线生机。然后,法器与戏楼,将依照“传统”名正言顺地由宫来继承。
我将携带着法器,离开曜州。即便你们最终未能从曜州这座即将沸腾的牢笼中脱身,只要这份共同的记忆烙印尚存于法器之中,只要我的意识尚未彻底湮灭,我必会将你们从这片炼狱,重新拉回一个拥有我们彼此记忆与情感温度的人间。
若楼里楼外,城里城外,不论如何选择都是地狱的话,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……
我一定会保全你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