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质炭化崩裂,金属扭曲气化,坚硬的土层与岩石如脆弱的薄纸被轻易洞穿、湮灭。
纯粹到极致的刺目电光吞噬所有光晕,将整座空间,连同其中每一个人、每一处细节,都映照成一片绝对意义上失去所有色彩与细节的纯白。
紧随光芒之后的,才是那仿佛要震碎灵魂、令大地都为之战栗的滚滚雷音。
土层与建筑材料被恐怖能量摧毁,坍塌坠落的惊天巨响接连不断。
所有人下意识地护住头脸,蜷缩身体,准备迎接上方砸落的土块与断裂的支架。
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未到来——施无弃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。只见无数深褐近黑、虬结有力的树木枝干,从四壁原始的土壤中,有自我意识般钻伸而出。它们更像是原本就扎根在这片特殊土质深处,被剧烈的震动与能量扰动唤醒,破土探爪。
枝条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交织,在穹顶破口下方,编成一张层层叠叠的枝网。粗壮的主干承受着大块崩落的岩石,细韧的枝梢拦截土块,木质的纤维在重压下发出怪声。唯有碎砾顺着缝隙簌簌下落,构成一场沙尘的雨雾。
透过枝网的缝隙,能看到被剧烈冲击激荡起的、浓密的尘土,在涌入的夜光中飞扬翻滚。当最后一声巨大的坍塌闷响淡去,震动逐渐停歇,惊心动魄的破坏之声终于被一种更为浩大、更为寂静的“存在”所取代。
莫惟明眯着眼,仰头望向被枝网切割得支离破碎,却真实而深邃的夜空。几颗倔强的星子,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遥远的光,漠然地注视着这个刚刚经历“开膛破肚”的空间。
他惊觉脚下那黏稠沉重的束缚感消失了。低下头,莫惟明发现凝结的镜面不知何时已然融化。他环顾四周,梧惠和莫恩都已站定,除了面容狼狈,并无大碍。方才的雷电未对困于其中的人造成额外的伤害。
莫恩仍死死盯着龙母的方向。而梧惠,却愣愣地望着另一个人。
莫惟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——是水无君。
他吓了一跳。
水无君站在那里,弓着身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……枯槁。原本顺滑的长发有些凌乱,几缕发丝违背重力般微微翘起、飘拂,仿佛还残留着强大的静电。她的双手已经重新握住了那对双刀,最后一滴银色的液体,正从断刃处缓缓滴落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刀刃偶尔会“噼啪”掠过转瞬即逝的电芒,透着垂死的挣扎感。
但最可怕的还是她的脸色。
焚天煮海般的盛怒,仿佛已将所有的情绪与血色燃烧殆尽,只留下一片空茫的灰白。
像烈火焚尽山林后,余温尚存、灰烬覆盖的死寂。内核依旧滚烫,蕴含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东西,可她的失色的面目,却已像烧透了的灰烬凝成的空壳,脆弱到一触即散。
然后,莫惟明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了另一侧。
卯月君竟似是……毫发无伤。
依旧手持文明杖,衣着整齐,只是发丝也如水无君那样微微扬起。他立于原地,仿佛刚才那撕裂混沌的天雷,那随之而来的灭顶坍塌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微风。
他微微仰头,透过破碎的穹顶与交错的枝网,望着那片破碎的星空。
望着卯月君的方向,施无弃沉声道:“他的杖子……有问题。”
话音未落,卯月君已有了动作。他握着杖身,轻轻向上提起,优雅得像一只真正的水鸟,从静谧的河面抬足。
就在杖尖离开液体表面的刹那,一圈带着奇异质感的涟漪无声地荡漾开来。
莫惟明猛地低头,发现了异常。
脚下那片原本只是沉重、黏腻、“死去”的拟态水,其性质似乎正在发生难以理解的变化。液体深处,隐约有珠光般的微末光华在流转,不是反射外界的光,而是从内部自发透出的。看不见的“力”在浆体中搅动,又或者,是这液体本身正在经历某种自发的变化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梧惠也察觉到了,“‘水’,不是已经……死了吗?”
不仅人类,这世上,从不存在真正能够死而复生之物——这本应是铁律。
就在异变中,卯月君身形微动,足下轻点,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跃起,落在从上方探来的一根树枝上。树枝微微颤动,震得几朵纤小洁白的槐花飘零而下。在这充满尘埃、电焦气味与银色光华的空间里,落下几分不合时宜的、凄清的幽香。
同时,地面四周,靠近墙壁与土壤的边缘,无色透明的另一种液体迅速蔓延。这物质悄然覆盖在闪烁着珠光异彩的拟态水表面,速度快得惊人。
那液体触及莫恩脚下时,他几乎立刻通过脚底传来的、微妙而熟悉的硬质触感和温度传导性,辨识出来:“……玻璃?”
“跳!”
施无弃振声喊道。所有人虽不明所以,但基于对他本能信任,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力。就在他们双脚脱离原地的下一刻,玻璃面延伸出去。从边缘向中心,玻璃的液体扩张、硬化,最终在中央区完美汇合,形成了一片平坦崭新的玻璃平台。
而原先禁锢龙母的“冰山”,此刻也仿佛被无形之力“镶嵌”或“焊接”到了这新生的、更为巨大的玻璃平面中央,浑然一体。
卯月君立于摇曳的树枝上,俯视着下方惊疑未定的众人,尤其是面色灰败、眼神空茫的水无君。他微微颔首,语气竟带着一丝诚恳的谢意:
“非常感谢您,水无君。方才那道九天应元之雷至关重要。虽然,最终我也未能争取到您,以及诸位的认同,这一点我深表遗憾……但客观上,我确实得到了您的帮助。我会遵守之前的约定,不为难任何人。我们就此别过。”
他微微欠身,仿佛真的在与友人作别。
“下一次再见,也希望我们仍不必发生争端。至于之后的事……就看开阳卿的了。”
“站住!!”
莫恩目眦欲裂,龙骨自肩胛暴凸,就要不管不顾地追袭而上。
然而,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水无君,不由得愣住了。
她依旧站在原地,握着刀的手垂在身侧,似乎太重了,让她直不起腰。但她的头颅倔强地扬起。前发垂落的阴影间,那双眼球布满血丝,也布满怨憎,就好像她真的是一个从冥界归来的鬼。那副心死神伤的模样,让莫恩的冲势不由得一滞。
就这短暂的迟疑,极月君与霜月君的身影也如同轻烟般跃起,落在另外的枝上。那些虬结的树枝仿佛活了过来,温柔稳固地承托着他们,向上方巨大的破口收缩、抬升而去。层层拦截的树枝将碎石卷到一旁,礼貌地让开一条出路。
“把封印解开!你这凶手——!”
莫恩的怒吼追着他们的背影。
即将消失在破口光影中的卯月君,飘下最后的声音。
“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……兴许和神无君聊聊,会比较好。当年,奉命寻找莫玄微行踪的六道无常……正是我们二人。杀害如月君母亲的,并不是我。”
如另一道无声的惊雷,劈落在莫恩与莫惟明的身上。
脑海一片轰鸣,前所未有的寒意与混乱席卷了他们所有的思绪。梧惠也僵在原地。她试探性地看向二人,谁也动弹不得。
槐花的香气令人作呕。
幻术如同退潮般无声消弭。
四周不再是夯土、岩层或破损的混凝土结构,而是红彤彤的血肉。
穹顶的断裂处,垂挂着厚薄不一的、暗红近褐的肉质膜瓣,微微抽搐,表面布满蚯蚓般凸起的血管网络,渗出半透明的组织液。墙壁上,原本被认为是土壤的部分,是更加厚重、堆叠、呈现出不同坏死阶段的暗红肉块,夹杂着疑似脂肪的黄白色,与钙化的组织。
与之相反的是,玻璃之下,是泛着盈盈光华的、律动的、堪称纯洁的银色湖泊。
即便并不存在腐败的气息,但这不合时宜的花香,像是引诱飞蛾的毒饵,每一次呼吸都让胃部痉挛。
突然,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边缘的黑暗里猛地冲了出来。
“小羽?!”
梧惠一眼认出,急忙上前想拉住她。但玻璃表面过于光滑,她脚下失衡,不仅没拉住羽,两人反而一起重重摔倒在坚硬冰冷的玻璃面上。骨头与硬物撞击的钝痛传来,但梧惠心里却掠过一丝庆幸——很痛,但远比摔在那些“柔软之物”上,要好得多。
“你怎么来了?!”强迫自己挣扎回神的莫惟明发出惊呼。
梧惠也忍痛急道:“这里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吗?!”
羽被摔得有点发懵,但很快爬起来,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回头,指向来时的某个方向:
“没关系,是九爷带我们来的。”
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另一处较为完整的入口通道处,殷红正款款走来。坚硬的鞋底踩在延伸至此的玻璃上,发出清晰的脆响。
她身后跟着白凌以及其他几名队员,但不见徵的身影。他们好奇又警惕地环顾四周,对脚下的景色啧啧称奇。
殷红的目光也扫过这片被玻璃覆盖的、涌动着珠光的区域,又瞥了一眼被封在中央冰山之内的龙母,最后才望向和羽拉着手的梧惠。说不好是她们谁不敢松开。
“这孩子实在任性呢。但我知道,她也是太担心你们,才死活要来……”
莫惟明却顾不上这些,他几步走到殷红面前,有些失态地控诉:
“这些呢?你也知道,是吗?是神无君?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?!”
殷红迎着他的目光,脸上的笑容依旧,只是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知道些。至于瞒着你们的……还有很多。我只是没有义务告诉你们。”
莫惟明攥紧了手。早该想起,她是道上的,不是慈善家。
梧惠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卯月君说,是神无君……杀了他们的母亲……是这样吗?人类的母亲,那个,被龙母的……”
她没能说完。
然而,回答她的不是殷红,而是莫恩。
“事到如今,知道这种事也没有用了。但也许,寻找神无君对峙,是必要的。他一定还有事瞒着我们。”
殷红像是才想起什么,对梧惠说:“我们在清理你换下的旧衣物时,发现了一根白色的翎毛。想必是属于卯月君的吧。兴许是通过它,他们才确认你是何时登岛,如何行动的。”
梧惠闻言,从牙缝里挤出低骂:“本是他让我在必要时联络他的信物……混账东西!”
莫恩转向一直沉默观察冰封龙母的施无弃。
“前辈,封印有办法解开吗?”
施无弃伸出手,指尖掠过光华的表面。
“只看一眼便知,至少有三重性质不同的法术作用于牠。牠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但一旦试图从外部撼动这个封印,结果大概率是——冰,玻璃,连同被封存的,一起碎掉。”
“……”
莫恩沉默地行以注目礼。无数切面反射出无数张他苍茫的脸。
羽轻轻用脚尖点了点脚下光滑的玻璃。
“这些发光的水是……”
“我们也想知道。”莫惟明说。
殷红再次环视这褪去谎言的空间,收敛了笑容,对几个人说:“更多的话,我们路上再详谈吧。当务之急,是离开这片是非之地。”
梧惠试图去拉水无君的手,没有反应。梧惠小心地帮她把刀收起来,她倒也没有抗拒。但她不敢推搡,只是小声劝说着,架着她走。瞧出不对劲的羽也来帮忙。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她,像是搀扶着一位年迈的老人。
而莫恩一步三回头,被施无弃和莫惟明拉扯着,像流连忘返的孩子。
离开前,他最后一次回头,深深地望了一眼被禁锢在晶莹之棺中的母亲。
轻盈的槐花,不知疲倦地从枝头飘落,已在玻璃平面上聚了浅浅一层白色。白皑皑,轻飘飘,为海岛带来第一场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