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惠思考片刻。她在脑海里迅速整合着零散的信息。
“看来,人类在漫长时光里的表现,并不能让你满意。所以你要让‘天魔’重启规则?不……你或许只是想借助祂的力量,来验证你的观念——验证人类是否真的‘能够’存活下去。你在‘考验’人类,对吗?”
卯月君轻轻鼓起掌。单调又遥远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不过,这不是我唯一的目的。换句话说,不论结果如何,我都接受。”
梧惠的声音抬高了些:“那你就不觉得,你的‘手段’同样会让无数无辜的生命遭到殃及?这与你自己批判人类的说法,难道不是背道而驰吗?”
卯月君平静地回答:“每一位‘天神’,都是族群整体意志的化身。人类若总以自身的‘离散’和‘个性’来开脱责任,未免过于狡猾了。如果人类最终能存活下来,恰恰证明他们有能力在存亡关头,掌握自己的命运——即便有六道无常相助,也可视为夜摩天大人安排的一部分。那么,就当人类的族群,对得起清和残花的牺牲。但如果没有……在这场关乎存亡的‘战争’中,人类输了,便证明他们或许……本就不值得被如此拯救。”
莫惟明理解了什么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对施无弃说,“不是人类的思维……他更接近妖怪的逻辑。或者说,自然的法则。赢就是对,输就是错。”
“但这也没什么不对吧?”卯月君显然是听到了,“人道也有各种各样的存在,不同生命的逻辑也从未不遵循某个统一的蓝本。人、妖、半妖,有不同的想法。若觉得所有存在都应该像人类那样思考,不也是另一种傲慢吗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施无弃点头,“我能这么认为吗?你想通过这场‘考验’,来验证人类是否真的是人道的主宰,是否是生命进化长河中那个‘正确’的倾向。”
“这么理解也没有错。”卯月君坦然承认,“人类进化的历史,本身也曾经历过数次濒临灭绝的灾变。那么,我也不过是人类种族命运长河中的一个‘变数’,不是吗?命运若安排你们来拯救人类,也必会降下相应的考验。而我,或许只是后者的一种佐证。”
莫惟明涌起一股不自然的直觉。这个假想让他感到不寒而栗。
他必须说出来。
“你打算怎么‘证明’?”
霜月君伸出手,将一个玻璃管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,递给卯月君。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东西吸引。它里面装着某种荧光物质,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,缓慢地流转、沉降,明显具有浓度与重量。
梧惠的瞳孔骤然收缩,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:
“那不是——虞颖的……!”
莫惟明脸色剧变,立刻对施无弃急促低语:“是天权卿的‘受魄’。很早以前……他们曾联合公安厅的人,闯进虞家大院夺走它。”
“是真的……果然是真的……”梧惠浑身发颤,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语无伦次,“虞颖……在梦里都告诉我了。她说……啧。天杀的!必须阻止他们!”
话音未落,莫恩周身骨刺的摩擦声已然响起。两条手臂粗细的式神瞬间凝聚,前端尖锐的爪骨,扭曲盘结成狰狞的“龙首”模样,一左一右疾射向卯月君手的方向。
它们用以掠夺的“口部”在中途骤然张开,意图明确。
咻!咻!
破空声来自上方。
毫无征兆地,两根坚硬的冰锥从上方的阴影坠落,速度极快,精准无比地砸向骨龙。
咔嚓——!
第一根冰锥直接命中左侧骨龙的“身躯”,巨大的冲击力与寒意瞬间将其砸得粉碎。苍白的骨渣与晶莹的冰屑混合着,四下迸溅开来,洒落在玻璃平台上。
右侧的式神则被另一根冰锥的尖端砸中背部。虽未立刻粉碎,却被钉在玻璃面上,发出阵阵“嘎吱”声来。它那细长的躯体,竟像拥有真正的生命般,在重压下剧烈地扭动、挣扎,断裂的骨茬刮擦着玻璃,发出刺耳的噪音,手骨拖着残躯仍执着地向前蠕动了一段距离。
第三根冰锥紧接着落下。
砰!
这一次,精准地砸在了它那不断开合的“头颅”上。整个狰狞的骨首被瞬间粉碎,化为齑粉。残余的骨节抽搐了两下,终于彻底失去活性,散落开来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。几人不由自主地猛地抬头望向穹顶。
不知何时,高达十余米的穹顶之下,竟已无声无息地布满了无数尖锐倒悬的冰锥。它们密密麻麻,长短不一,如同巨兽口中交错的利齿,又像一片冻结的刀山剑林,在下方青色烛火与黄色灯光的交织映照下,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寒芒。
亲眼看见这样的景象,莫惟明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骤降几分。更令他心头发紧的是,被冰锥砸中的玻璃平台表面,赫然出现了几道细微但清晰的放射状裂纹。
他立刻伸出双臂,示意大家后退几步。他暗自思忖,虽然这是特制的玻璃,原则上子弹也难以击穿,但六道无常的法术……其破坏力就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了。
“请你们冷静一点。”卯月君甚至没有移动脚步,只是将握着玻璃管的手稍稍收回袖侧,“我来进一步解释吧。虽然这仅仅是人类三魂七魄中的一缕‘受魄’,但也的确是人类本质的一部分。”
他环视着愤怒的众人,继续道:“你们应该已经发现了,被‘龙血’赋予灵性的物质,会展现出近似血肉生命的特征。但这并不意味着,此类‘造物’能够与‘蓝珀’兼容。蓝珀是什么……我应当不必再做解释。也就是说,那位大人的要求之一,便是禁止‘人造生命’的诞生——血肉的躯壳与完整的魂魄,是不能被人为强行结合的。”
接着,他的视线落在了莫恩的身上。
“但有一个例外。那就是你,竹令龙吟·如月君。你们其他人,也是知道的吧?那位大人干涉人间的权能正变得越来越轻微,越来越稀薄。许多规则虽然无法被‘打破’,却可以被‘绕过’。这些规则究竟是人间固有的,还是阎罗魔大人强加的,并不重要。但祂设下的铁律无疑在强调:创造‘类人生命’的领域,是禁忌的、不能被涉足的。”
卯月君微微抬起手中的玻璃管,荧光映着他平静的脸。
“你们的父亲——这座研究所过去的院长,莫玄微,就曾通过极其精妙的方式……让‘血肉’与‘魂魄’在定义上趋向别的‘方向’,再‘狡猾地’引导它们融合,发展为胚胎,最终成长为新的生命。那么同理……我应该也能做到。只不过需要皋月君的协助。”
水无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“啧”,眼神冷冽:“这就是你们拉拢他的理由?”
“我只是提供了必要的情报,以及这个‘选择’。”卯月君坦然道,“通过这件事,他也能继续其敬重之人的研究,并证明自身的能力。我们相互合作,各取所需。”
“现在,你腆着脸要我们来认同你?”
莫恩的声音比寒铁更硬,比坚冰更冷。
卯月君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那叹息里似乎真的含着一丝遗憾。
“我其实渴望你来‘理解’。不需要理解我,而是至少去试着理解……那些可能通过与你相似的‘原理’而诞生的存在……它们是否能让你觉得,不再那么‘孤独’呢?”
“不需要。”莫恩的回答斩钉截铁,“我也并不孤独。”
他感受到梧惠用力握紧了他的手,人类的温度和力量传递而来。
莫惟明也将手搭在莫恩肩上。他直视卯月君,质问道:
“你果然是要创造‘新的生命’。你还想——将它们定义为‘人’?”
梧惠咄咄逼人地控诉:“所以你要让‘天魔’替你清扫一切障碍,然后将这种‘生命’投放到被清洗后的新世界,任由它们‘野蛮生长’吗?未免太狂妄了!”
“……真是狭隘啊。”卯月君还未辩解,霜月君再次开口,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与嘲弄,“不是说了吗?就算‘失败’,就算天魔被我——或者被开阳卿赶回去,人类的文明得以延续,也并不影响‘新的生命’在人间悄然发展吧?无非是……不能张扬地生存,但持续存在于世界的角落,并非难事。”
水无君默默攥紧了腿侧的刀柄。而霜月君继续说:
“到那时,观察它们是否真的会呈现出朝‘人类’倾向发展的姿态,不是极有价值的课题吗?当然,若人类真灭绝了,对这样的生命来说,更好。会有更广袤的领域可供发展。”
卯月君接着说:“我很好奇,到了那个时候……我们六道无常的生命形态与存在根基,是否也会与这类‘新生命’高度相关呢?”
施无弃微微上前一步,沉吟道:“你能谋划到这一步,证明你绝非一时冲动,必定深思熟虑。但——简单的道理:若人类灭绝,维系六道无常存在的根基动摇崩塌,黄泉十二月的体系自然不复存在。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吧?”
“是的。但,我不介意拿自己做赌注。”卯月君将手杖向前点了一下,“甚至在天魔‘清扫’人间的过程中,所有六道无常都不幸陨落……,我也有这个思想准备。清算过后,若我不复存在,那便算我被自己偏执的想法惩戒,得到了应有的‘报应’。”
“那还真是太轻了呢。”梧惠出言嘲讽。
卯月君并不在意。他像没听到一样接着说:“但如果,我们还存在……这是否意味着有某种‘新的生命’,已经被规则默认为新的‘人类’了呢?案例也并不是没有。‘邪见’不也曾是妖怪,却因发生的种种而成为恶使——这不是变相证明,她作为‘人类’的认知被肯定了吗?谁又能证明,即便旧有万物消亡,当新的生命迎接繁荣的未来,是否会有属于它们的‘黄泉十二月’应运而生?反正在‘人道’,主宰的‘主体’不是人类,也会有别的什么吧。只不过,恰好以此为依据命名一切的,是现在的人类罢了。”
“你真是疯了!!”
梧惠大喊出声,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与彻底的拒斥。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,这个至少拥有一半人类血脉,还曾受清和残花教导的卯月君,怎么能酝酿出如此……丧尽天良的阴谋。
“亵渎生命,质疑铁律,将万物‘存在’的根基视为赌注……我同你已无话可言。”
水无君缓缓拔出双刀,刀锋与鞘口摩擦发出清越而尖锐的鸣响。
她抬起眼,看向卯月君的目光已再无丝毫犹疑,只剩下决绝的寒意:
“开战吧。”
宣告落下的瞬间,铺天盖地的漆黑锁链骤然涌现。漆黑的金属反射着古怪的光晕,交缠摩擦出仓仓锐响,一部分盘绕护持在她周身,更多的则拧成数股,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。
叮!叮叮!叮!
水无君动手的同一刹那,穹顶之上数根蓄势待发的冰锥直直而下。然而漆黑的缚妖索在水无君的操控下分化、层叠,如同瞬间展开的钢铁荆棘屏障,硬生生拦截袭来的冰锥并将其绞碎。冰蓝与暗蓝的灵力四溅,第一轮交锋就在电光石火间完成。
水无君身影一晃,已从原地消失,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,双刀一前一后,直取仍立于原地的卯月君。
铛——!
刺耳的金铁交击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。霜月君不知何时拦在卯月君身前,手中那柄胁差稳稳架住了水无君双刀的交叉斩击。
战斗就这样爆发。
水无君刀势如狂风骤雨,每一击都简洁凌厉,直指要害,带着百年杀手的狠辣。霜月君的手法则显得更为诡谲莫测,封魔刃时而角度刁钻,时而大开大合。
脚下的玻璃平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