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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网游动漫 > 白夜浮生录 > 第七百八十六回:离 合 共 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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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百八十六回:离 合 共 轨

那感觉糟糕透顶。

视野被疯狂撕扯,无数扭曲的光斑和色块搅拌在一起,伴随着剧烈的眩晕,胃部猛地抽搐,酸液涌上喉咙。紧接着是失重,身体像被塞进一个高速旋转的滚筒,又被粗暴地甩出。

砰!

莫惟明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,撞击的钝痛从前胸和手肘炸开。耳鸣嗡嗡作响,视线里天旋地转,好一阵才勉强聚焦。这感觉……有点熟悉。类似之前穿过灵脉,但混乱和不适感要强烈百倍,简直像把五脏六腑都颠倒了位置。

相比之下,莫恩的“着陆”平稳得多。他几乎是随着空间的余波滑落在地,单膝触地便稳住了身形,随即立刻伸手,将还在地上抽气的莫惟明用力拉了起来。

“还好吗?”

莫惟明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,刚想说话,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攫住。

在他们前方,走廊的地面上,蔓延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黑色液体。它从更深处延伸过来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粘稠、不祥的光泽。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混合型气味。下雨前的霉味、地下室的潮味、海边的咸腥味、烧灼的木头味、泡烂的枯叶味、铁锈味……

莫惟明感到自己刚才撑地的手掌,传来湿滑黏腻的触感。他抬起手,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。他下意识合拢手心,再放松,抹开了那一阵黑色的液体。它变成暗红色了。原来它只是因为太过浓稠、堆积太厚,远看去才成了黑色。

这条陌生走廊,部分电力似乎仍在运作。头顶的灯具坏了大半,剩下零星几盏顽强地亮着,投下断断续续的光区,将血迹、破损的墙面和废弃杂物照得明暗交错,光影诡谲。

但这并不是他们此刻愿意关注的重点。莫恩已经迈步向前,莫惟明也沿着血迹一路奔行,脚步越来越快。血迹的量太大了。起初还只是从上方滴落下来的、一滩又一滩延续的黑色,但很快,痕迹逐渐演变为一种拖行——或者说爬行留下的、漫长的擦痕。

红与黑在尘埃中交错混合,描绘出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痛苦路径。

跑动中,莫惟明眼前却阵阵发黑,像是被墨水不断晕染、侵蚀。他起初以为是剧烈运动加上长时间精神紧绷,导致的短暂供血不足;或是低头追踪的姿势影响了循环。但这黑暗的间隔来得太频繁,消失得又太突兀,不似寻常眩晕。

那些视野被短暂剥夺的瞬息,并非纯粹的漆黑。黑暗中总会浮出些许难以名状的微光,色泽暧昧不明,像隔着遥远水下的粼光,流转不定。与之相伴的,是耳边骤然响起的液体流动声。粘稠的、汩汩的,仿佛就在耳道深处,或是从自己脖颈的血管里奔涌而过。

“莫、莫……救……”

轻柔遥远的女性的声响。

如此空灵。

这分明是梧惠的声音。

不可能……

她、她已经……

莫惟明怔了一瞬。配合着幻觉,听觉也出现问题了吗……还是说……

本能的恐惧从脚下涡旋转而上,将他包括、吞没。步伐突然便无比沉重,对前往的一切未知都化作某种真实的阻力。他无法再前进半步。

“……莫恩……救我……”

莫恩比风更急,比箭更快。莫惟明看着他的背影在眼前越来越小。

“莫恩!不——等等!”

莫恩充耳不闻。像是被磁石吸附着,莫惟明被动地前行,如在浓稠的恐惧中逆流而上。

越往前,那股复合的气味越来越浓郁了。

然后,他们听到了更清晰的声音。

古怪的、沉重的、破损风箱被拉扯的声响。

呼——嗬——呼——嗬——

声音很大,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被放大,格外刺耳,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。每一次抽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,夹杂着液体阻塞的、不祥的咕噜声。

兄弟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。但他们没有停下,反而加快了脚步,朝着那可怕声音的来源奔去。

血迹的尽头,在又一盏忽明忽暗的残灯投下的摇摆不定的光晕边缘,他们看到了那个匍匐在地上的巨大轮廓。

他们冲了过去。

离得近了,莫惟明发现,那覆盖在躯体表面,原本应是深沉威仪的毛发……大多褪去颜色,呈现出一种了无生气的黯然。就像人类遭遇了什么,沦落到一夜白头的境地。

是龙母。该说他们并未感到意外吗……

莫恩猛地扑上前,双臂竭力环抱住龙母的颈部。她的体型如此庞大,莫恩的双臂甚至无法在后方交握。这更像是将自己挂在了一片冰冷、坚硬、覆盖着褪色毛发的山岩上。

龙母已无力支撑,头颅低垂,重量压了下来,沉重得让莫恩臂膀都在颤抖。

莫惟明迅速上下摸索。伤口太多了,触目惊心。大小不一的孔洞,边缘参差;深深的劈砍状裂口;还有长而凌乱的割伤。有些伤口里嵌着玻璃或某种晶体的碎片,在光下反射着冷光。更多伤口只是翻卷着皮肉,血液似乎曾大量涌出。但除了血,还有什么将周围毛发浸透、打结,凝结成一缕一缕的样子,又被体温烘干。但现在,她的体温已经低得可怕。

没有设备,没有药品,甚至连最基本的清洁和包扎都无法做到。

莫惟明没有带医疗箱来。就算有,也只是对人使用的工具。巨大的空茫和无力感愈发明显了,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——他不能停下。

突然,按压的手掌在下腹处停滞了。

有一个古怪的凸起。不是骨骼的正常结构,更像是一个……肿瘤?

“莫恩!”他急促地喊道,“这里……你来看!”

莫恩松开环抱的手,迅速挪过来。他掌心燃起蓝绿色调的火光,凑近了。光线映照下,那块凸起的皮肤显得紧绷。在这层薄薄的绒毛之下,隐约映出了一个……蜷缩的轮廓。

轮廓大致能看出肢体的起伏,虽然无法判断结构和顺序。但在可能是头部的地方,甚至能模糊分辨出类似头部和五官的隆起与凹陷。

莫惟明艰难地张开了口。

“会是……我们的母亲吗?另一个……母亲?”

莫恩紧抿着唇,蓝绿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。

“不知道……”

突然,龙母剧烈地痉挛了一下!她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戚、痛苦的哀鸣,低沉而破碎。与此同时,那对结构复杂的巨大双角也发出了声音——是一种类似禽鸟的、尖利却沙哑不堪的啸叫,仿佛角本身也正在经历痛苦。

龙母的腹部肌肉开始剧烈地收动,那巨大的硬块随之明显起伏、移动。

“肿块”开始下移,腹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蠕动。在某一刻瞬间,原本鼓胀的腹部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,皮肤却并未回弹,像一块被抽空了内容的破旧皮囊。

一种湿滑之物落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有什么落在了浸满血污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黏腻的轻响。龙母艰难地移动了一下,但侧翻的身体无法被六肢顺利撑起。她只是痛苦而徒劳地略微转变了方向,但头颅连带着沉重的角,想要朝身后的位置探去。

就像……

就像任何哺乳动物试图去看自己刚出世的孩子。

莫惟明意识到,也许那并不是什么病理性的异物。

他几乎是扑跪到那团落在地上的、被薄薄胎衣包裹的“卵”旁边。他强压着心头的恐惧与不祥的预感,欲仔细查看。他的目光穿透那层半透明的、布满毛细血管网的薄膜,隐约辨识出里面蜷缩轮廓的细节。

一股严冰般的寒意似是要刺穿他的镜片。

果然是……人性的轮廓!成年人!

一声尖叫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,尖利、扭曲,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完全模糊了性别特征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莫恩被这声尖叫惊得一颤,立刻冲了过来。

当他顺着莫惟明的视线,看清胎衣内那蜷缩的、苍白中透着诡异青紫的、属于人类的清晰轮廓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,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,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,只有瞳孔在震惊中急剧收缩。

“刀!”回过神的莫惟明声音嘶哑地大吼,“拿刀来!快!”

莫惟明接过来的,是一把苍白温润的骨刃。比起手术刀,更像是一把匕首。但也许他更需要匕首。他转过身,艰难地凝视着这足以令任何医生手足无措的物质。

那东西……那层胎衣,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半透明的白,但因为内部密布着无数细如发丝、虬结如网的毛细血管,这些血管内充斥着暗沉缺氧的血液,使整体透出一种污浊的、濒死般的淡紫色,像一块巨大的瘀伤。

莫惟明接过骨刃,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稳。他盯着那层薄膜下蜷缩的身影,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。

他猛地低下头,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!

尖锐的疼痛传来,皮肉被牙齿刻下一圈清晰的、渗血的印记。自残的痛楚迟钝地传递上来,暂时浇熄了脑海里的轰鸣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叶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些许。至少他的手不那么抖了,总算是有些医生的样子。

他不再犹豫,用骨刃那锋锐冰冷的尖端,小心翼翼地抵上胎衣表面。触感非常奇特,坚韧而有弹性,仿佛最上等的、浸透了胶质的皮革。下压时能感到明显的阻力,但当刃尖缓慢切入时,又传来一种粘滞的、轻微的“嗞啦”声,像在剥离紧紧粘连的油纸。

割开一个小口后,更多的感官信息涌入。一股温热的、带着先前闻到的强烈的复合型气味飘散出来。切口处,黏稠如蜜的透明液体缓缓溢出,拉出细长的丝线。

他继续扩大切口,动作尽量轻缓,骨刃沿着他感受到的纹理走向移动。这胎衣的纤维走向竟类似生物的肌肉组织,有着可辨的规律。他小心地避开可能伤及内部脆弱轮廓的区域。

他划开一个一尺不到的裂口。

咔啦。

一个坚硬的物体,从被扩开的缺口内部滑落,掉在血污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莫非是什么结石吗?

莫惟明猛地回头去看那滚走的异物。莫恩已经弯腰,将滚到脚边的东西捡了起来。

不到拳头大小,沾满了半透明的黏液和淡红色的血丝。无须莫恩伸手擦拭了一下,那些污秽有意识一样自动滑落,露出了它内里的真容。

晶莹剔透,完美无瑕,温润柔和。

似有极淡的、流动的云絮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,只是纯粹到极致的澄澈。

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水光的琉璃。

莫恩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几乎要拿不稳这看似轻巧的物件。莫惟明的瞳孔也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。

琉璃心……?

没有时间震惊了。

莫惟明猛地转回头,发狠似的用力,顺着划开的口子徒手撕扯那韧性极强的胎衣。他看准位置,将手探入那黏滑温热的内部,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皮肤。

他一把抓住了里面那个轮廓的一只手臂。

“帮忙!”

莫恩如梦初醒,慌忙将那块烫手山芋般的琉璃放在一旁,也扑上来,抓住另一边的轮廓,两人合力,以一种急切、狼狈的方式,将那个蜷缩的人体从黏腻的包裹中拖拽出来。

胎衣被完全剥离。

湿漉漉的、苍白的、属于人类的躯体,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。

长发粘在脸颊和脖颈,双目紧闭。那些半透明的胶状物,从生命体的口鼻乃至眼耳就这样溢出。生理性的咳嗽随之而来,胸口开始了剧烈的起伏。尽管这阵声响如此明确,却并不代表声音的主人苏醒。这也许只是一种最基本的生物本能。

莫惟明下意识想卸下外套,却猛地想起之前,自己的大衣早就在进入绯夜湾时脱掉了。

“保温!快!衣服!”

莫恩手忙脚乱地扯下自己那条厚重的围巾,动作甚至有些笨拙。但他尽量轻柔地将覆在那已趋于平静的、无意识的躯体上。莫惟明将它们缠绕几圈,掖住每个可能漏风的缝隙。

这时,气息奄奄的龙母无比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,将巨大的头颅朝他们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。那一只又一只的复眼杂乱地开合,瞬膜缓慢地移动。

每一只眼睛的弧面上,都清晰而破碎地映出同一张沉睡的脸庞。

梧惠的脸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