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崎岖的路面,梧惠在副驾驶座上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,双手紧紧抓住膝盖,眼睛一眨不眨地紧张地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,仿佛有什么就藏在下一个转弯后面。
冷小姐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瞥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真的吗?”冷小姐打破了车内的沉寂,“你确定你……知道问题在哪儿?罪魁祸首是……六道无常?”
她吐出最后四个字时,语气充满了荒诞感。梧惠的视线依旧钉在前方,声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:“非常确定。一定,绝对。”
她顿了顿,吸了口气,似乎在调整措辞,也为那个她必须指认的对象寻找一丝开脱。
“但……‘罪魁祸首’的说法,可能过头了。他也许……自己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。”
冷小姐目视前方,沉默了几秒,脚下微微加重,车速提了起来,引擎发出更响的低吼。
“虽然我能尽快带你去见九爷,但是又有什么办法?就算找到了所谓的‘源头’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不清楚是否有效。但如果知道了源头,兴许……兴许总有办法做点什么,改变什么,或阻止它变得更糟。”
“我不是想打击你,可是我觉得大概率是没方案的。因为那种影响,一旦造成,就是不可逆的。这在学术界至今也……我们当时的确怀疑有什么东西泄露了,但诡异的是,之后几乎再也没能检测出任何具有危害性的残留。就像它完成了‘改造’,然后就消失了。所以,就算九爷相信你的话,也很可能改变不了什么,无论是过去,还是现在。”
“总要问问的。”梧惠固执地重复。
谈话间,车子已经驶近了第二据点的外围。锈红色的高大铁门在车灯照射下如同巨兽的牙齿。冷小姐短促地鸣笛两声,门被从里面拉开。她熟练地将车驶入据点内部。
车灯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前方空旷的场地,光束的边缘捕捉到了一群人。他们似乎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,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和引擎声打断,纷纷转头望来。
就在这一瞥之间,梧惠和冷小姐都清楚地看到,那群人中间,有一个身影格外刺眼。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长衣。
是九爷。她微微侧头看向车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立刻重新投入探讨。这些人,正在聊什么?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。难道是第一据点,甚至研究所内有什么信息……
梧惠先前那股焦急莫名地冷却了下来,转而化为一种混杂着好奇与不安的观望。她和冷小姐一前一后,有些迟疑地凑近了些。
殷红只是又抬眸,目光越过梧惠,落在了她身后的冷小姐身上。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,冷小姐便心领神会,对着殷红的方向微微颔首,随即悄无声息地转身,消失在旁边的建筑阴影里,整个过程快得梧惠甚至没察觉到她的离开。
梧惠独自站在原地,犹豫着是该上前打扰,还是继续等待。她看着殷红以极低的声音对那几人又吩咐了几句,那几人纷纷点头,随即动作利落地四散开来,执行命令去了。
梧惠注意到,那位北方大哥也在其中,他经过梧惠身边时,两人目光接触,他依旧是点了点头,但脸上不见了往常的爽朗笑容,取而代之的是梧惠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凝重的严肃。
待其他人散去,殷红这才朝着梧惠走来,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,带着她朝一座建筑内部走去。
“如果你好奇的话,”殷红的声音在梧惠耳边响起,“我可以告诉你,现在发生了一点事……就像是‘感觉到’我们来了一样,监测中的研究所深层入口,记录到了剧烈的、不同寻常的生物反应。”
梧惠的心猛地一提。
殷红继续道:“我们决定,派出一支四人组成的先遣队,明天一早就出发。”
梧惠愣住了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这种感觉太诡异了,仿佛他们的到来,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。一个念头闪过。
“就像……就像在等我们一样?”她喃喃道,“莫非是……法器之间的感应?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但不好说是哪个,还是都。”
两人走进一间办公室,这里的布局与上次谈话的房间略有不同,但同样风格简洁。藤制的旧茶几上,甚至还放着两杯早已冷透的茶。
坐下后,梧惠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。
“您的能力……可以对那些、那些‘血肉’造成影响吗?”
殷红闻言,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苦笑:“我若果真有那么大的本事,也就不需要花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,组建这支队伍了。”
梧惠低下头,有些讪讪:“哈哈……也是。”
“不过,我目前知道一点,我最好……不要和它们接触太久。我的身体会误以为它们是‘自己’的一部分,从而本能地追求融合。”她抬起眼,看向梧惠,眼神深邃,“但那些血肉的量过于巨大,性质也完全陌生。一旦开始融合,我未必能保持自我意识的主导权。很可能……灵魂会被那庞大的、混沌的集合体,‘挤’出去的。”
梧惠倒吸一口冷气。这种场景,她不敢再想下去。
像是在整理脑海中纷乱的线索,她缓缓开口:“我……有一点想法,但不确定。”
殷红原本略显凝重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丝。
“我就喜欢听你说这句话,就是不太期待后半句。”
梧惠有些窘迫:“抱歉。但,我想起来了。在第一次从南国返程的船上,我和莫惟明聊过。他觉得,研究所那庞大的生物发电技术,其‘电池’的来源,恐怕和蓝珀的溶液无关,毕竟那个技术体系很早就投入使用了。应该……是‘龙血’。按照已知的信息,蓝珀溶液偏向于能把无机物转化为有机物,或者暂时让死去的生命,恢复一种低水平的‘活力’。而龙血……莫惟明认为,除了古籍记载的‘赋灵’的能力,它更像是一根‘撬动变异的杠杆’。”
殷红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您一定还记得九皇会的事吧?在放逐玫瑰号上。九方泽当时说过的,您有印象吗?”
“当然是印象深刻。”殷红回答,指尖无意识地在冷掉的茶杯边缘划了一圈,“没想到他能徒手记录、整理出那么多零散却关键的信息。也不枉我之前‘借给’他的那么多资料。
“当时他提到,研究所深处存在一个巨大的、持续运作的法阵,应当是用‘龙血’绘制的。其运作原理,是通过某种‘自愿的牺牲’来提供改变物品性质所需的巨大能量。而蓝珀溶液,则可以视为一种能量源,在如今这个灵力贫瘠的年代,促进有机物复苏、活动。但,两者性质存在根本的冲突。九方泽说过,虞府的法阵若用龙血绘制,会被变成血肉之笼,从而真正困住虞小姐。因为蓝珀溶液的成分,从根本上是和真正的、活性的血肉不兼容的。”
“如黏菌规避它无力消受的血肉。”
“这样看,人间的根本规则就是不允许通过人为的方式,强行将‘灵’与‘肉’进行合成,去制造‘生命’。但,有一个例外。”
殷红歪着脑袋看着她,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华。
“但有一个例外。”梧惠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,像是黑暗中终于捕捉到那一线至关重要的微光,“那就是莫恩。竹令龙吟·如月君。”
殷红原本略显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丝。
“‘制造’他的成分里,同时存在着‘龙血’,以及‘蓝珀的溶液’。为什么研究所内部的那些血肉会如此失控地增殖?除了‘黑夜’的回归提供了生长环境这个诱因外,它们本不该达到这种规模,这种……活性。我们之前一直没能真正讨论出一个结果,但我想,那块缺失的、最关键的拼图,现在已经找到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说出一个禁忌的词语:
“是‘龙吟’。而‘龙吟’,就是电离辐射,这是莫惟明向他确认过的。”
梧惠语速加快,思路前所未有地顺畅:“冷小姐告诉我,从当年那场灾难发生到现在,大家反复检测,都没有在环境中发现任何持续的异常数值。这证明那种毁灭性的破坏是‘瞬间’完成的。那么多人都得了怪病,就是辐射病,对后代的影响也如此巨大。但由于没有伴随持续的辐射尘泄漏,所以环境本身不存在长期的、可探测的恶劣影响。否则,我们上次来这里,恐怕也早就中招了……”
殷红静静地听着她这番连贯而大胆的推论,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。她轻轻鼓了两下掌:“精彩。思路清晰,逻辑链也足够自洽。确实,这也是我考虑过的方向之一。因为我们事后复盘时注意到,当时因工作原因,恰好处于特殊密闭空间,或者穿着铅衣的人,都没有受到那么直接而可怕的冲击。”
梧惠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些许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您其实早就知道了?”
“不完全,”殷红否定得很快,她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目光锁定梧惠,“你的信息非常关键,尤其是关于莫恩构成的部分,以及‘龙吟’这个具体的指向。这是让我最终确认这个猜想的情报。”
她话锋一转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和……或许是警告?
“但我还是要提醒你,把这些关键的拼图交给我这样的‘坏人’,是很危险的噢。”
梧惠迎着她的目光,坦然道:“但您有资源,有能力。不管您最终打算如何利用这些信息,我都知道您一定会‘有所行动’的。而我一无所有,也就不怕再失去什么。”
殷红闻言,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“怜爱”的神情。她伸出手,用掌心轻轻抚过梧惠的脸颊。这一次,梧惠没有像过去那样抵触或躲闪,只是安静地承受这略显亲昵却算计的触碰。
殷红收回手,语气变得更亲切、更耐心。她进一步解释:“按照你提供的信息——‘龙吟’是一种‘纯净辐射’——其产生的高能中子流和伽马射线,的确具备这种能力:瞬间杀死细胞、直接破坏遗传物质、诱发不可控的癌变和基因突变。用它来解释那种推动血肉基础构成发生失控的变异,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。”
她略作停顿,继续深入:“至于‘龙血’和‘溶液’……你说得对,在自然状态下,它们如同水火,性质相冲,极难融合。但如果通过‘加工’……比如,恰到好处的‘辐射’,将它们变成某种‘制品’——就像对溶液的调配,诱发它们发生‘变异’,那么这两种本质迥异的物质,或许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融合。”
“嗯。嗯……”
“而这种‘产物’——也就是如月君,便继承了这种本质,天然具备了释放和操控这种危险力量的能力。”殷红轻轻摊了摊手,“当然,我必须承认,我是在为这个理论强行建立了因果关系……但目前看来假说是成立的。”
梧惠接下来的话,带着近乎绝望的希冀:
“会有办法吗?既然您已经知道……那些受害者还有救吗?如果……如果能找到莫恩,能帮到什么吗?如果找不到他,或者他无法——再或者他不愿意提供帮助——我呢?
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,让殷红看她的眼神愈发诧异。
“我……是他上一个‘成功’的实验品,也是唯一一个。您是知道的。我能做些什么?蓝珀的溶液、龙血……琉璃心,有没有什么……是我能派上用场的?”
殷红微张开嘴,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从容的眸子里,流露出措手不及的愕然。
“……很遗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