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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网游动漫 > 白夜浮生录 > 第七百三十四回:万 念 俱 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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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百三十四回:万 念 俱 烬

梧惠的眼神开始失焦,瞳孔不受控制地四处闪烁。就和一刻钟前的莫惟明一样。

她眼前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纸页在切换——那些在南国研究所惊鸿一瞥的实验记录与材料。尽管她至今仍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艰涩文字的含义,此刻信息却不受控制地被调取。

她的视线无处安放,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她颤抖的眼睫上。

莫惟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动作缓慢得近乎痛苦。

“你还记得莫恩的‘原料’吗?”

他看到她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你和他很像。你的组成成分里,应该也含有……极其微量的蓝珀复合溶液。那是最后一份材料了——在确保足够莫恩使用的前提下。幸亏……你成功了,你活了下来……虽然你的养父母,不是亲生父母。但你的确是那位女研究员生下来的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接下来的话语带着倒刺:

“所以那之后,所有的资源,立刻被投入了莫恩的创造。他的项目名,就是他的名字。但我在返程的船上翻看所有记录……他的名字,全都是模糊的,被刻意抹去了。六道无常的真名会被抹除……我们早该想到的。”

他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:

“而你,小惠,你的名字……也是有含义的。莫玄微经历过的一切,让他相信文字是有力量的。也许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,那些关于树的、神秘而可怕的故事?在早期的实验报告里,一种双子叶植物纲锦葵目的木本个体,以及一种单子叶植物纲禾本目的草本个体,展现出了值得注意的、超越常规的生命力与能量亲和特性。”

她看到过的。

“那就是梧桐,和竹。小惠……我不想再瞒着你了。我也太累了……相信莫恩也是。”

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了,不是吗?

作为曾共同生活在研究所的莫恩,不知道是否记得或是认识自己。大概率是知道的吧。也许他和他哥一样,其实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。为什么自己不记得之前的记忆?可能是真的忘了,但此刻她更愿意相信,自己的记忆被动过什么手脚。

而莫医生……莫惟明,就这样装作一个陌生人,一个恰好路过的、心善的医生。从她见到——不,从她对他留有印象的第一刻起,一切就都是被精心策划的剧本。甚至连他住到这里,也不是看到什么招租广告的偶然。是在他抢救她的那天,看过了她的居住证,知道了她的住址,然后借着人们对凶杀案的忌惮,成为了她的邻居。

那些相熟后的一切,那些她曾以为的默契、关心、争吵……她不能再想了。每一个细节都染上了算计的污秽,只让她感到一阵阵难以抑制的、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
死寂被瞬间迸发的力量撕裂。

她突然狠狠扼住莫惟明的脖颈,将他的头重重按在地上。砰。一声闷响,莫惟明的双眼因缺氧而本能地睁大。耳鸣出现之前,他听到梧惠声嘶力竭地说:

“……你们都在骗我!”

不知何时,云层散开,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透过窗户,泼洒进房间。一切轮廓重新清晰起来。梧惠能清晰地看见,莫惟明的瞳孔里映照出她的愤怒。

就像上一次,在虞府后院,他逼问她莫恩的事时一样。不同的是,此刻他的眼里不再有什么恐惧。该恐惧的是他……对的。这个念头如同燃料,让她指下的力量再次加剧,指节深深陷入他颈部的皮肉,试图碾碎那脆弱的气管。

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恐惧。

他甚至没有挣扎。

他只是仰着头,用无声的、无际的、无望的眼神凝视她。深灰色的瞳孔。

逆着光,他又看不太清梧惠的表情了,只能看到一个笼罩在月光阴影里的、剧烈颤抖的轮廓。然后,有东西落了下来,砸到他脸上。晶莹的,带着微光。

对,是砸……不是温热的液体。坚硬的,是琉璃。她的眼泪在脱离眼眶的瞬间,凝固成了小小的、不规则形状的碎晶。但不炽热,而是冰冷的。

它们沿着他的皮肤,滑落到他被紧紧扼住的颈部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它们又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梧惠死死掐住他的那只手的皮肤里,消失不见。

对这诡异的一切,莫惟明没有过多的感触,只是用模糊的视线很努力地去看梧惠的脸。

你要死了。

他听见一个声音响起。或许是自己的,或许是脑海里凭空出现的、没有音色的判词,或许是梧惠的,莫恩的,甚至可能是莫玄微的。无所谓了。

一种庞大的、形似漠然或绝望却二者皆非的情感,杜冷丁一般麻痹了他的神经,阻断了一切生理性的反馈。被死死扼住咽喉,氧气被强制剥夺,颈部血管被压迫导致大脑供血急剧减少……这些本应引发剧烈痛苦和濒死挣扎的信号,他竟然几乎感知不到。

他甚至在心里开始冷静地计时,推算着自己什么时候会迎来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。

他并不害怕死亡。从他决定在今天,在此刻,将那些沉重的真相托出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幕的可能性。

但是,很奇怪。

在逐渐模糊的意识深处,在那片因缺氧而开始翻涌的黑暗边缘,他似乎又怀抱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“信任”。就好像他潜意识里笃定着,梧惠不会真的就这样杀了他。这种信任并非毫无来由。道理很简单,因为从一开始“自杀”就是“不被允许”的。

身体沉重,灵魂轻盈。

梧惠扼住他脖颈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并非力竭,而是因为脑海中翻江倒海的轰鸣。

说得通了。一切都说得通了……为什么她会在南国听到那些唤醒记忆的音乐,那是她脑海深处传来的,是她“故地重游”的提醒。

而为什么伪龙没有袭击她,未必是包里藏着莫恩的东西。而是因为,她本人,和莫惟明,都有莫玄微的痕迹。像莫恩一样。龙的母亲是不会攻击她的孩子和朋友的。

甚至为什么,他们会在树下做同一个梦,也都能解释清了。

一声撕裂般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她的喉咙,带着星月都随之颤抖的悲愤。

“我那么相信你——!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是真情实意的!我以为你没骗过我!你告诉我想带我去看黄金树的时候……你抱着我流着泪说你不想去那边的时候……你和我一起在甲板上看烟花的时候……每一刻我都以为……你是真诚的。我以为……”

她的眼泪更汹涌,所有未尽的话被淹没,溶解在一片背叛的荒原之中。

莫惟明的眼角也渗出眼泪来。也许只是生理性的反应。

他惨白的面容像是吸纳了所有的月光。在这片荒芜而颓然的郁蓝中,两个身影仿佛正在失去原有的形态。他们的边界在月光下模糊,亦如嵌入皮肉的手指,似乎即将一同融化,重新凝聚成一个全新的、陌生的轮廓。

他用尽最后一点可控的力气,抬起手来。不挣扎,不反击,不阻拦。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她的碎发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挽留,将那缕发丝别到了她的耳后。

但是。

再一次地,梧惠收手,将莫惟明的手恶狠狠地打开。

啪!一声清脆的击打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,比任何言语都更决绝。扼住他脖颈的力量骤然消失,空气如同开闸的洪水,争先恐后地涌入几乎枯竭的肺部,带来撕裂般的灼痛,比窒息本身更加尖锐。

他控制不住地爆发剧烈的咳嗽,每一次震颤都牵扯几乎散架的胸腔。眼前阵阵发黑,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。生命力被强行塞回这具刚刚触摸到死亡边缘的躯壳。

血液重新冲向大脑,奔腾冲刷着濒临坏死的血管,引发剧烈的耳鸣和眩晕。

在这耳鸣之中,她听到梧惠和她的眼泪一样冰冷的声音。

“别碰我。”

紧接着,他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重、缓慢,仿佛带着黏稠阻滞感的——“咚”。是心跳。可能是血液循环刚刚恢复,压力骤然变化导致的异响吧。

莫惟明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大概能被称为笑的表情。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个表情的出现,只是随着轻咳,气若游丝地吐出字句:

“我们都是一样的。辗转多年,我们,注定在同一个地方重逢……因为我们都是他的一部分……命运就是这样书写的,没有办法。我已经发现了……逃不掉的。”

梧惠的头深深低垂下去,脖颈仿佛无法再承受头颅的重量,像一株逐渐失水的花。她丝丝缕缕的长发披散下来,彻底遮挡住了眉眼。

良久,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头颅抬起一分。在那发丝的缝隙间,她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光芒极快地闪烁了一下,但仅仅一瞬。因为,一片厚重的阴云恰好在此刻彻底遮蔽了月亮。屋内最后的光源消失了。浓郁的、纯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色彩,甚至近在咫尺的呼吸。

静寂中,莫惟明只感觉到梧惠站了起来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弱的风。

他什么也看不清。

“你去哪儿?”

他感到她离开了房间。

没有回答。只有客厅门被拉开的、清晰的“咔哒”声。他心猛地一沉,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恐。

“你要去哪儿?!”

他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,却没能找到眼镜。他强撑着身体站起,刚从濒死缺氧状态被强行拉回的身体根本不堪重负。没走两步,眩晕如澎湃的巨浪猛击着他的大脑,眼前接二连三爆开扭曲旋转的星屑与色块。

他几乎要瞬间栽倒回去。耳边尖锐持久的耳鸣还未散去,像无数只秋日垂死的蝉在颅腔内同时嘶鸣,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。

他不得不单手死按抽痛的太阳穴,另一只手胡乱地撑住旁边的墙壁。喉咙和胸腔里火烧火燎,他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连串咳嗽,每一次都牵动整个躯干神经性地痉挛,几乎要将肺腑都咳出来。双腿不听使唤地打着颤,肌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。生理的警报在每一个细胞里尖啸,要求他立刻停下。

但他没有。

将那致命的眩晕、刺耳的耳鸣和撕扯的咳嗽全都压下,凭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志,拖着那双不停颤抖、几乎无法支撑体重的腿,跌跌撞撞地追出房间,冲向公寓走廊。

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在楼梯口一闪而逝。

“别走……!”

他接着追过去。到二楼转角时,脚下不知被什么杂物猛地绊住。他来不及惊呼,失去平衡的身体无法控制地翻滚,沿着最后几级楼梯重重地摔落在一楼的地面上。一阵天旋地转,他狼狈地撑起身体。

额角传来温热的、湿润的触感,顺着眉骨滑下。

但是,他感觉不到疼痛。麻木感依旧笼罩着他,或者说,有一种更尖锐的情绪盖过了一切生理感知。他只是慌忙地、不管不顾地爬起来,继续朝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追去。

他匆匆跨过花草枯萎、树木荒败的绿化带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正在融入夜色的、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。他用尽力气,朝着那背影喊道:

“不要离开我——!”

他不知道自己喊出声了没有。尽管他用尽力气,可这个声音好像还是只有自己听见。太微弱了,太无力了,可能他不再有更多的力量。

当他终于追到小区门口时,街巷上空空荡荡。晚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白色的身影消失了。他僵立在原地,茫然无措地环顾模糊的、熟悉又陌生的街景。额角的血滑过下颌,滴落在衣领上,留下暗沉的印记。

他再次失去她。在紫薇花凋零的季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