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两人接近通往动力层的最后一段陡峭舷梯时,一堆废弃缆绳边的光源处,出现了一个人影,恰好挡在了狭窄的入口边上。
两人瞬间停住脚步,全身戒备。
然而,当他们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来人的脸时,都不由得愣住了。
九方泽看到曲罗生抱着肩,斜靠在那边。看到两人走近,他放下抵在墙上的一条腿,朝他们缓缓靠近,脸上凝固的笑意如某种风蚀地貌。原来,此处的光亮并非来自通道顶灯,而是曲罗生手中提着的一盏老式油灯。昏黄的光晕在他周身勾勒出摇曳的阴影,他的眼睛也像阴影中的另一种光源。
九方泽的心猛地沉下,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。
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:真的是圈套吗?是徵受命将碍事的他引来这里?如果只有徵一人还好应付,但加上曲罗生……对方的实际年龄成谜,体术更是不必多说。或许,如果徵也是被意外卷入,他可以尝试拖延住曲罗生,为徵创造寻找羽的机会?不,更糟的情况是,即便徵事先不知情,为了自保,他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倒戈。
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翻涌,几秒钟内,冷汗已从九方泽鬓角滑落,但他仍面不改色,如亘古不变的石原。果然下层船舱藏着秘密……
他站在徵身后半步,无法看清其表情,也无从判断其立场,只能暗自绷紧全身肌肉,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突袭的准备。
然而曲罗生率先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寻常的语气开口:
“下层船舱,我已经仔细搜查过了,没有发现。你们也是来搜查的吗?”
徵立刻接话:“是的。这位先生说有女孩失踪了,非常担心她误入危险区域,坚持想来动力层亲自检查。但我担心他不懂规程,遇到危险或操作不当引发事故。既然您说没有什么发现,想必这位先生也能安心了。”
尴尬的局面似乎被徵巧妙地化解。但九方泽不甘心就此被搪塞过去。他上前半步,迎着曲罗生的目光,说道:“并非我执意要闯入,但人命关天,我希望亲眼确认,以求心安。”
他感觉徵用极小的动作拽了他的衣摆,像在责备他的得寸进尺。
曲罗生沉默地注视他。
就在九方泽以为会被拒绝时,他却出乎意料地点了头。
“好的。”他提着油灯的手微微抬起,“确实,很多事只有亲眼看了,才会真正安心。”
于是,在曲罗生的示意下,两人跟随着那盏摇晃的油灯,继续向更深、更暗处走去。
来到下层,曲罗生走在前面,没走几步,突然开口,并未回头,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金属通道中回荡,轻轻敲打着两人的神经:
“但是,对眼睛看到的东西,你真的会全然信任吗?”
九方泽没说话,揣摩这句话背后的意味。他全身肌肉紧绷,如同拉满的弓弦,感官放大到极致,以对通道阴影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做出反击。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身旁的徵,发现他也处于同样的戒备状态,身体微侧,脚步轻缓。
在曲罗生手中那盏油灯摇曳光晕的带领下,他们走遍了动力层。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,他们检查了轰鸣的轮机、错综的管道和每一个可能的角落,甚至走到了之前梧惠曾被困住的地方。然而,目之所及,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,没有任何异常的打斗、挣扎痕迹,也没有发现任何通往更隐秘区域的入口或暗门。只有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锈蚀和海的腥咸。
回到相对开阔的甲板,微凉的海风也未能驱散九方泽心头的疑虑。
曲罗生问:“希望此行能够缓解您的焦虑,打消您的疑虑。至少可以确定,那个孩子在远离机械的、安全的地方。您要相信,比起宾客,殷社更担心有人在这种地方发生事故。”
九方泽对曲罗生提出新要求:“我没有别的问题了,但我还是希望见九爷。”
曲罗生平静地反问:“还有哪方面的问题?”
九方泽直言不讳:“我想知道法器究竟在岸上,还是在她的身上。”
“您还真是直接啊。”曲罗生低头轻笑,“但,我和我的老板一样,喜欢没有弯弯绕绕的人。我很乐意回答您的问题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间,那颗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赤真珠,竟如魔术般凭空出现在他掌心。藏在哪儿?兜里?袖口?不等两人看清,他手腕极轻微地一翻,伴随一个类似打响指的小动作,“烟花”绽放般的手势后,硕大的法器又瞬间消失无踪。
九方泽和徵,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展示而惊讶得略张开口。九方泽追问:
“怎么在你这里?”
“当然是受老板之命。”曲罗生认真解释,“您应该记得吧?我们不会长时间把它放在同一处。但问题来了,开阳卿下令封船,它既不能离船,也不能被放置在宾客众多的地方,只能由我代为保管。这应当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。除了这个问题,您还需要找九爷吗?她一向是很忙的。”
“不必了。暂时。”
“好的。感谢您的配合。我接下来需要执行其他任务,就麻烦这位侍者将您带回休息区吧。”曲罗生单手置于身前,略微欠身,随即离开了。
确认曲罗生走远,九方泽立刻转向徵,语气严峻:
“竟然在他手上……羽近期内有和他接触过吗?”
他看到徵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,立刻紧迫地追问:“到底有没有?不说我没法判断!”
徵避开他锐利的目光,挣扎片刻,最终用极低的声音承认:
“有。”
“……虽然只是猜测,但也无从证明是否有什么影响。请不要忧虑,离开前,离开前,我会尽力协助。即使我明天走了,梧小姐他们也是值得信任的。”
九方泽拍了拍徵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徵站在那儿,像一团将熄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