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
殷红懒懒地应了一声。曲罗生推门而入,手中托着一个深红色的玻璃烟灰缸。
等他走到殷红身边时,烟灰缸不偏不倚,恰好接住了殷红指间那截即将坠落的烟灰。烟灰缸质地均匀,边缘处玻璃薄而通透,厚重的底部却浓郁得如同凝固的鲜血。
曲罗生汇报:“老板,开阳卿那边似乎又发现了新的‘病例’,今日会议,她让我转告您,她恐怕无法出席。另外,阿德勒先生也已办妥手续,暂时离船。”
殷红脸上掠过恰到好处的遗憾:“哦?他甚至还没把赢来的筹码兑换带走呢。唉……算了,生意人,大概也不在乎这点蝇头小利。”
啧。
梧惠和莫惟明闻言不禁挑眉,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殷红随即对曲罗生认真纠正道:“不过,你说错了。他们既然没有生病,怎么能用‘病例’来称呼?”
曲罗生深深鞠躬:“是我失言了。我非常抱歉。”
“无妨。”殷红不以为意地摆摆手。她目光流转,重新落回牌桌,兴致盎然。“我们正玩在兴头上呢……不如再继续几局?至于今天的会,就给大伙儿说一声,不开了。会议的关键内容……我可以直接分享给在座的各位。”
她的语气轻描淡写,却宣布了决策。梧惠心下明了,这分明是把九方泽排除在外了,而白冷和羿昭辰,此刻恐怕正被羿晖安使唤得团团转。
她认命般叹了口气:“我没什么意见。”
莫惟明也道:“我也是。”
云霏依旧沉默,未置可否。
殷红笑了:“我就当各位都答应了。好了,我们继续吧。”
曲罗生识趣地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了门。
牌局重启,殷红一边理牌,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闲闲地望向莫惟明。
“莫医生,你之前‘住’在羿府的时候,应该在她书房里看到过吧?有一本异常厚重的书……主要是被反复翻页、夹签给撑厚的。那里面塞满了便条、书签和折角。真是凌乱的记录方式,不过,倒也很有羿晖安的风格,对吧?”
莫惟明谨慎回答:“是有这么一本书。里面的记录,看了就让人头疼……或许她有自己独特的记忆和整理方式。”
梧惠却忽然警觉,脱口问道:“等等,九爷你……怎么知道有那本书?那段时间被软禁在羿府的,不是朽月君假扮的你吗?”
殷红眯起那双凤眼,笑了起来,随即突然被烟气呛到似的咳嗽了两声。这是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吗?梧惠有点不高兴,却又不能直接说出口。殷红将烟轻轻搁在血色烟灰缸的边缘,缓了又缓,才慢条斯理地说:
“梧小姐,您真是太聪明了……但,怎么说呢——又有点笨。”
以这种直白的语言取笑,让梧惠十分不满。
“为什么?”
更令人生气的是,她的余光瞥见莫惟明居然在一旁微微点头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她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。莫惟明拿牌的手微顿,但面不改色。
石头东西,真行啊。
殷红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,终于回过劲来,说道:“你都想到朽月君能替我留在羿府了,怎么就想不到……她会回来,把在那里看到的一切,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呢?”
梧惠一时语塞。
跟着这帮人,思维被锻炼得太过复杂,竟然忽略了这最简单的可能……
梧惠闭上嘴,略微低头,盯着自己面前的骨牌,不想再说话,心里那点升起的不爽闷闷地烧着。恰好这一局,牌运似乎偏向了莫惟明,他不动声色地推牌,宣告胜利。梧惠正有气没处发,想也没想,在桌下又给了他一脚。
莫惟明吃痛,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混杂着惊异与质疑的表情,无声地看向梧惠,用眼神谴责着她的蛮不讲理。可梧惠只是死死盯着牌桌,根本不接他的目光,他只好把这口窝囊气硬生生咽了回去,嘴角微微抽动一下。
云霏和殷红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,都不由得轻轻笑了一下。
殷红用指尖点了点桌面,将话题拉回。
“言归正传。那本书的作者,不知道莫医生你是否了解?”
莫惟明神色恢复了一贯的谨慎,答:“我是知道的。但不知九爷您了解到何种程度?”
殷红摆摆手,语气显得轻松随意:“放松些,我不是在套你的话,我们此刻就是闲聊。”
“是么。”
见他如此警觉,殷红身体微微前倾,用分享一个秘密的语气说,“那书的作者,曾用名是钟离温酒,一个……狐狸的妖怪。他有很多带三点水偏旁的笔名,像流水一样换。他活了很久,写过很多书,但受众一直很少,可能和他频繁更换笔名有关。”
“这倒的确。”莫惟明只是附和。
“根据对他作品的研究,可以确定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启用新的笔名,但在同一时期,又会同时使用好几个,而且这些笔名活跃的时间还会略微错开,并不完全重叠。非常谨慎,非常……擅长隐藏自己。”
“可不是么。”
梧惠觉得莫惟明像一个捧哏的。
“他既是我的老师,也是你父亲莫院长——的挚友之一。”殷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,“但再长寿的妖怪,也终有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。”
莫惟明只是点了点头,脸上是一副对这些尘封往事早已心知肚明的模样,滴水不漏。
殷红并不在意他的沉默,继续说道:“你应该也注意到了,他的书虽然涉猎庞杂,从奇术到民俗,从药理到星象,似乎毫无章法,但有一点,是难得在不同着作中被反复强调,甚至可说是贯穿始终的——”
“……”
“就是对‘九结’的讨论。”
“……”
殷红的语气变得深沉起来:“这也是莫院长,穷尽一生所追寻的终极课题。我们可以认为,整个研究所都是为此而建,所有的项目都是为此而生。”
莫惟明知道,她并不是在夸张。实际上,就连梧惠也早就隐隐意识到这一点了。
但这些话,是能够在云霏面前说的么?梧惠并不肯定。但如果莫惟明没有阻止殷红的叙述,就当,是可以的吧……
莫惟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“我还以为,他的目的,就如同羿晖安所宣称的那样,是为了与天魔对抗呢。”
殷红轻笑一声,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:“你看,你又开始装傻了。就连羿家,也只是把驱逐天魔视为自己漫长使命中的一环;对老师而言,这更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。他只是……顺手把这个‘项目’交给了当时看来最合适的羿家去执行而已。”
“可不是吗?他就连自己的死,儿女的死,都能设计为计划的一环。”
殷红抿嘴笑着,不接话。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下,目光带着探寻,略微向前探身,压低声音问:“你觉得……老师他现在在哪儿?是已经前往下一个境界——那‘有色之境’,还是早已轮回转生?”
“我不关心。你若真感兴趣,大可以去问问六道无常。朽月君不是什么都愿意告诉你吗?你们看起来,很聊得来。”莫惟明面无表情地回答,但随即还是给出自己的判断,“不过……至少我不认为他已经出离三界。他再怎么具备异常的性质,说到底,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,一个……普通的人类。”
殷红闻言笑得大声了些,指尖的烟灰轻轻抖落。
“你说得对,是普通人。不过,即使是芸芸众生,也有那极端个别的,能成为人们眼中的‘活佛’,不是么?比如最初的六道无常,睦月君;比如被后世修筑活人祠的凛天师;比如……老师的‘某一代’。”
一直沉默的云霏忽然打断她。
“你原来觉得,莫玄微是能和这些传说中的人物相提并论的?”
殷红眨了眨眼,反问道:“为什么不呢?”
莫惟明似乎不想深入这个话题,冷淡地说:“如果你们要争论这个,我就先不参与了。”
“哪里是争论,只是闲谈而已,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殷红立刻换上轻松的口吻,仿佛试探从未发生,“你记得,前往下一个‘境界’的条件吧?”
莫惟明用背诵教科书般的语气回答:“若我们已经统一了认知,将‘贪’与‘爱’视为一体,那么需要断除贪爱之外的八结,或者直接断除最根本的‘无明结’,便是‘断’的境界了。而若要进入无色,则需要连‘贪爱’也一并斩断。”
一旁的梧惠忍不住插话,眉头微蹙。
“我一直觉得奇怪……我们之前似乎在某一点上达成过共识。那就是‘断’、‘离’、‘灭’三个境界,并非严格的递进关系,而是可以通过不同的修行方式,直接达到其中任意一种,只是直接实现‘灭’而出离三界的概率极低……”
殷红赞许地看了她一眼,随即纠正道:“不错。但我要提醒您一点,梧小姐。兴许……真的有人直接达到了‘灭’,只是我们所有人都将他‘忘记’了。毕竟,若祂的存在已经脱离三界六道,那么世人对祂的记忆,兴许也会随之被抹去。这是比那位大人掩盖六道无常真名更为彻底的方法——是信息本身,被从根源上‘剔除’了。不过您为何突然有此一问?”
梧惠看着莫惟明,声音轻了些:“我只是觉得……莫玄微,他在无形中的影响力总是如此巨大。兴许……他并没有轮回,而是已经抵达了‘无色’,和那位第六天天魔,站在了同一层境界之上。”
殷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笑道:“有趣的推理。不过,我个人不太认同这个想法。莫医生,你认为呢?”
莫惟明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否认存在这种可能性。在无色界……那种据说可以看穿无数种命运轨迹的地方,他才有可能如此深远、如此强力地干涉现世。他像有形的阴影,无形的幽灵。”
梧惠看向他的眼神里,带着一点同情。
很快,她惊讶地察觉,殷红的眼中竟也流露出类似的情绪。只是殷红的那份同情里,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,一种她无法清晰定义的、更为复杂的情感。
殷红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我觉得不会。因为我认为,他并没有真正断除‘爱结’。他依然‘爱’着所有人,才会对我们身处的色界,保留着如此巨大、如此执着的影响。”
莫惟明当即反问:“你有证据吗?”
殷红迎着他的目光,红唇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。
“如果……我有呢?”
莫惟明抓着骨牌的手骤然停下,他用一种极其刻意、紧紧逼迫的眼神盯着殷红。
然而,殷红只是忽然笑开了。她轻松地挥了挥手,将烟灰弹落:
“别在意,我只是开个玩笑。”
你最好是。这样对所有人都好。
礼貌地沉默至此的云霏,终于进行了正式的发言。
“失礼了……恕我愚钝,其实,我一直存在逻辑上的困惑。”
“您但说无妨。”
“这三种境界……若一开始就断除无明结呢?这是否意味着,爱结仍做保留。可若首先断除爱结,无明结是否依然存在?”
殷红耐心解释道:“这怨不得您。毕竟,它确实是困扰许多修行者与学者的难题。多数人认为,如果断除无明结,意味着已经达到了‘断’的境界,爱结自然不复存在。因为无明是一切烦恼的根源。反之,如果断除爱结,无明结依然存在。先‘离’后‘断’,由枝末到根本;直接‘断’自然‘离’,贪爱自灭,直捣根本。”
云霏直言:“这便是最我好奇的地方了——那岂不是我可以理解为,断了‘无明’,不就根本上修成了‘灭’的境界吗?”
一切烦恼的生机彻底断绝,完全的寂灭。
是为涅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