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只挂了七张尺寸不一的黑白照片,排布错落,留白许多。
照片的内容极其纯粹……全是人物五官的黑白特写照片。
一张是左眼,瞳孔深邃;一张是右眼,眼神空洞;一张是左耳,轮廓分明;一张是右耳,光影细腻;一张是鼻子的正面,皮肤纹理清晰可见;一张是闭合的嘴,唇线紧绷。而还有一张,是张开的嘴,能清晰看到牙齿、舌头和喉咙深处的黑暗。
每一张都拍摄得无比真实,充满质感。但它们的大小比例完全失调。即使是同一对,也尺寸不一。它们被毫无逻辑地悬挂着——眼睛不在上方,嘴巴不在下方,就像一副被彻底打乱、永远无法拼回原样的人脸拼图。
这种真实与错位的反差,形成了一种无声的暴力。它们像几个孤立的、被解剖下来的器官标本,冷冷地钉在墙上,邀请观者凝视,却又拒绝提供任何完整的意义。
看久了又觉得,它们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一样……生来就属于墙的一部分。这面墙在以一种冷静,甚至堪称艺术的方式,展示着一种无声的、结构性的崩坏。
一种冰冷的恐惧感顺着梧惠的脊椎悄然爬升。
这组照片带给她的……并非直接的惊骇,而是一种更深层、更黏稠的不适。她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,却发现自己做不到——仿佛一旦看到了这些被剥离、被错置的器官,就无法再轻易地装作视而不见。好像如果此刻退缩,反而会触发某种更可怕、更不可挽回的事情。
她的目光被死死钉在墙上,与瞳孔对视。
就在这僵硬的凝视中,某种幻觉开始滋生。那照片里的耳朵轮廓上的细小汗毛,似乎正在极其微弱的、随着不存在的气流轻轻颤动;那双空洞的瞳孔深处,仿佛有难以察觉的波纹在轻颤;鼻翼的阴影边缘,竟让她错觉感受到了极其缓慢的、模拟呼吸的起伏;而嘴唇,闭合的仿佛在积蓄力量,张开的则像是在无声地蠕动,试图拼凑出一个被消音的词汇……
这诡异的、赋予死物以生机的错觉,让她猛然想起了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——在莫玄微那废弃的研究所里,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毛骨悚然。
当时,她看着那些看似普通的、布满霉菌斑驳的墙壁,也曾一度感觉那些菌落的蔓延轨迹仿佛拥有某种缓慢而执拗的意志,在无声地生长、呼吸。
就在这时,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梧惠的肩膀。
触碰像是一道闸门,将她瞬间从那令人窒息的幻觉深渊中拉了回来。她猛地回头,看到欧阳启闻正站在她身后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探究与期待的神情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的作品?”
梧惠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悸。
“是的。”欧阳点了点头,他可能看出了梧惠的不适,语气变得稍微谨慎了些,“我知道,这种表现形式可能……不太容易被理解。但我总觉得,寻常的人像照片,记录的是一个人的‘表象’。我想试着拍点不一样的,捕捉一些更本质、更剥离了身份符号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沉默的器官:“一定程度上,也感谢殷社提供了这样一个……包容的展示舞台。”
梧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回靠近中央的那只眼,瞳孔深处的黑暗仿佛一个漩涡。
“太细致了,”她喃喃道,“细致得……像真的一样。你怎么做到的?”
听到这个问题,欧阳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来。
“35mm旁轴相机和单反相机的发展,以及电影工业的推动,让人物特写、局部特写这类技术变得非常成熟。关键在于布光、对焦,还有……”他略微压低了声音,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,“有些特殊的感光材料和镜头,是从施无弃那里弄来的。毕竟,市面上卖的实在是太贵了。我也只是个普通职员而已。”
从他口中听到施无弃这个名字,梧惠心头莫名一跳。那些逼真到令人发毛的细节,她脑海里不由得冒出一个荒谬却又挥之不去的念头:欧阳的这些摄影设备里,说不定真的掺杂了什么拥有“灵性”的玩意儿?难怪不少老古董会固执地认为,“摄影”这门技术,真的会摄走人类的魂魄。
此刻,看着欧阳那沉浸在创作探讨中的表情,再看向墙上那些似是拥有生命的影像,梧惠只觉得那股寒意,更加深重地浸入了骨髓。
梧惠几乎是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,不敢再看向那面令人不安的照片墙。即便如此,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阵强烈的、冰冷的凝视感,仿佛那些被剥离的五官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死盯着她。
她和欧阳不约而同地默默走远了些,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。
这时,欧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莫医生今天没和你在一起吗?”
梧惠喉咙一哽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。她想,如果是从前那个她毫无保留信任的欧阳,或者说,是那个她自以为了解的欧阳,她或许会忍不住将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。但现在不行了。
“哦,他可能已经去画展那边了。我们先看自己最感兴趣的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欧阳没有过问。对于白冷给梧惠说过的,她不能全然说出口,甚至不能委婉地暗示——因为她不确定欧阳会如何解读,他或许会觉得她是在借题发挥,映射他之前的某些行为,这只会让两人之间尚未完全修复的关系变得更加尴尬。
她决定换一种更迂回的方式。她斟酌着词句,低声说:“我有个别的问题。如果……有一个你很信任的人告诉你,你所信任的另一个人……其实很值得怀疑。你会怎么想?”
欧阳闻言,陷入了认真的沉思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
“这的确是个麻烦的问题。如果这两个人都是我选择信任的,我首先会想,他们两人之间是否存在什么我不知道的矛盾?毕竟,如果我们三人都是朋友,相互之间理应存在基本的包容和理解。”
“他们两个人的关系……表面上还行吧?不好不坏,主要是……不怎么熟悉。”
“这个‘不熟’就很有说法了。”欧阳思考得更深入了,“正因为不熟,如果前者特意来警告我,那必然有他的理由,很可能掌握了一些我不知道的证据。无伤大雅的小事,通常不会有人特意去说。一定是触及了他或者我的核心利益,他才会开口。毕竟,背后告知这种事,本身也意味着告密者承担了相当的风险。”
梧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你说得有道理……但至少按照我的理解,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往来。他们仅仅只是认识。”
“那么,很可能存在信息的偏差。”欧阳推断道,“也就是说,告密者知道一些关于被告密者的、负面的,而我却不知道的事情。”
“是的,”梧惠轻声附和,“我也是这么猜测的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欧阳看着她,“你现在是不知道该不该怀疑后者,同时,这种对后者的怀疑本身,也让你感到有些愧疚,是吗?”
梧惠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是我面临这种情况……”欧阳坦诚地说,“可能就是看我更信任谁。但说实话,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呢?我是不会去做主动撕破脸的那个人的,毕竟消息来源也未必可靠。我最终很可能……会假装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梧惠忍不住问,“怎么才能坦然地装作不知道?明明可能会影响到你。”
“既然我选择将他们视为朋友,那么潜意识里,我宁愿相信他们不至于做出真正伤害我的事。”欧阳的语气带着一种略带疲惫的务实,“只要后者没有将那些‘负面’的东西暴露在我面前,我就能维持表面的平静,继续像往常一样相处。生活里让人心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,大家都是成年人,都很累,都在不同的场合戴着不同的社交面具,扮演着不同的角色。有时候……即使明知道可能会有些许的利益损失,只要不伤及根本,不让打乱生活节奏,才是最重要的。精神状态好,比什么都强。”
梧惠听完,轻轻地叹了口气。情绪稳定对她而言,何尝不也是现阶段最重要,却也最难的事呢。欧阳的选择听起来有些消极,却现实得让人无法反驳。她的疑虑并未消散,但那份急于寻求答案的焦躁,似乎被这番话稍稍平复了些。
但梧惠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忧虑。
她眉头紧锁:“但是,我知道我不该轻易怀疑……可你刚才说的,是那些负面事件‘没有发生’的情况。可如果……它真的发生了呢?我该怎么办?”
欧阳看着她,反问道:“如果真的发生了对你不利的事,证据确凿,你会立刻和那个被警告的人决裂吗?”
梧惠犹豫了一下。
她微微摇头:“这……取决于他是不是自愿的吧。如果是被胁迫、不得已而为之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欧阳接过她的话,“如果他是被迫的,那么解决问题的关键,就不是内讧,而是一起找出胁迫他的源头,共同排除威胁。你们的目标是解决问题,而不是解决对方。如果情况复杂,实在无法像过去一样相处,那么就像我刚才说的,减少接触——做‘远距离的朋友’,也是一种保全双方体面的方式。”
“远距离的朋友……”
欧阳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为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务实:“但若是经过证实,他确实是出于自身的恶意,故意对你做了坏事……那么,他当然不能再成为你的朋友。说白了,只能怪咱们看人不准了。不过……比起愤怒地去指责、讨伐他,我认为更优先的是审视自己——如何尽快从这件事里脱身,如何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的损失。说句难听的,就算你气得把他砍了,也未必能解决你实际面临的问题,反而可能让情况更糟。”
梧惠听着,不由得点了点头。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。
同时,一个念头悄然浮现:也许自己之前,确实对欧阳“太苛责”了。正如他自己所言,虽然两人在一些核心观念上存在分歧,但在处理具体问题的方式上,反而还能像现在这样平心静气地交流。那么,维持一种“远距离的朋友”关系,或许确实是当下最合适的选择。
梧惠正想着这件事,心态稍微舒缓了些。而就在这时,羽小跑着找到了她。
梧惠连忙拉住她,问道: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“我看完了。”羽轻声回答,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“我走得快,没有细看……因为我发现自己好像,不太喜欢摄影作品。不是它们不好看……是我不喜欢这种艺术形式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排斥,梧惠能听出来。不过她还是强迫自己看完了,也就拥有了发言权——这也很厉害。
欧阳笑了笑,表示理解:“没关系,艺术欣赏本就各花入各眼。”
然而,羽却怔怔地看向欧阳,不自觉地握紧了梧惠的手。
“怎么了?”梧惠感到她情绪的异样。
羽的目光没有从欧阳脸上移开,用一种带着些许困惑和探询的语气,清晰地问:
“你带来了吗?……那种蓝色的花的种子。”
这一刻的氛围……梧惠希望是自己多虑了。但是,欧阳的脸上也呈现出相似的怀疑。
羽此刻的神态和问话,不像是对近期事件的反应。她似乎……想起了他们最早相识时,在那个弥漫着木香与花香的霏云轩,欧阳曾向她提起过的、关于某种奇异蓝色花种的约定。
记忆的碎片正在以某种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拼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