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了……”阮月登时如遭雷击,浑身一颤,惊栗之色溢于言表。她一个猛子从榻上站起身来,绛紫披风顺着肩头滑落半截也浑然不觉,只瞪大了眼睛:“怎么死的?究竟是怎么死的!”
允子将头垂得更低了,恭谨答道:“据大理寺所呈递的卷宗之上写明,兰儿姑娘乃是被人缢颈而亡,死后埋尸于城南柳林坡下。因连日来春雨连绵,山洪暴发,泥石冲刷之下那尸身便从土中显露出来,被过路的樵夫发现,这才报了官。”
阮月眼皮猛然一跳,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。兰儿孤身一人,无亲无故,在郡南府中值事多年,一向谨小慎微,从不与人结怨,更不曾听闻她与谁有过龃龉,怎会招致此等杀身之祸?这分明是有人蓄意为之,杀人灭口!
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,在殿中徘徊踱步,反复思索着其中的关窍,渐渐拼凑出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。唯一有可能的,便是此事涉及当年母亲的病程。
兰儿贴身伺候母亲多年,日日在侧,知晓的内情必定不少。有人担心在这样搜寻的天罗地网之下,纸终究包不住火,终有一日兰儿会将不可告人的隐秘吐露出来,这才狠下杀手,毁尸灭迹,以绝后患。
阮月脚下一顿,心中又浮现出另一桩更深的疑虑。她曾追问过兰儿关于母亲的种种,倘若兰儿当真知晓母亲之死另有隐情,怎会隐瞒不报,守口如瓶?除非……除非母亲之死与兰儿有着千丝万缕的直接关系!
想到此处,她只觉寒意从脊背攀爬而上,霎时间遍体生寒,心惊肉跳。她急急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逼视着允子:“那韫儿呢?可有韫儿的行踪?”
唐浔韫既是被兰儿引带出门的,兰儿身份可疑,形迹可疑……
那韫儿在母亲身边侍奉多年,又通晓药理偏门,知晓的隐秘只怕比兰儿还要多上几分。她极有可能早已危在旦夕,亦极有可能仍被困在歹人之手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
她会不会也同兰儿一般遭了毒手,香消玉殒?阮月不敢再往下想,连呼吸都凝滞了下来,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。
允子摇了摇头,恭声答道:“陛下嘱咐奴转告娘娘,且放宽了心思,静心等候消息。大理寺那边自会依据兰儿身亡之迹,顺藤摸瓜,继而探寻唐姑娘的下落,一有消息便即刻来报。”说罢,他深深行了一礼,便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渐渐消失在廊下。
阮月怔怔立在原地,久久难以平复,脑海之中不断翻涌着当年事发前后的桩桩件件,被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细节又如潮水般蔓延了上来。
久而久之,她魂不守舍走回榻边,迟疑了片刻,便自暗格之中取出锦盒,里头静静躺着当年唐浔韫托乞丐送来的那封书信。她将书信展开,细细端详着熟悉的字迹,心中愈发笃定了其中必有深意。
韫儿定是生怕她心急如焚,继续大肆搜捕,打草惊蛇,这才修书一封,以安其心……难道她当真被歹人所禁,身不由己,连书信都只能这般遮遮掩掩,不敢明言……
她抬眼望向窗外,朔风骤起,卷起漫天碎玉般的雪片,纷纷扬扬,铺天盖地。不过片刻功夫,庭前的阶石栏杆皆覆上了一层素白。
这些年以来,她与白逸之之间书信不断,鱼雁往来,字里行间俱是在说着唐浔韫的下落。可除却那封云游书信之外,其余便再无半点音讯,仿佛这人从世间彻底消失了一般。
从白逸之的字迹之间,她亦能读出他忧思忡忡,难以释怀。晚一天找到,韫儿便多上一日危险,多受一日煎熬……
“整整五年了……”阮月喃喃低语,被窗外的风声吞没:“韫儿,你到底在哪里?究竟与当年之事……有无干系呢?”
她曾信誓旦旦说过,绝不信韫儿会与母亲之死有任何牵连。可如今连在母亲身侧侍奉多年的兰儿,都极有可能是暗藏祸心之人。她心中那杆秤,竟也不由得动摇了几分……
然而这念头仅仅一闪而过,这番心思便被狠狠按下。阮月攥紧了拳头,自语道:“不!若非实证摊在眼前,我绝不信韫儿会是表里不一之人!”
指尖紧掐掌心:“她绞尽脑汁相助,舍生忘死制药,昼夜不停为我查询小产真相……点点滴滴都映照着她的真心真意。我怎么可以,怎么可以对她也生疑心?那岂不是天大的辜负,岂不寒了她一片赤诚之心!”
“阮月啊阮月……你忘记母亲曾对你的谆谆告诫么?不能太过疑心,不能太过疑心……”阮月紧握拳头,转向窗外,入目已然是一片白雪茫茫。她望向遥远得看不见的远方:“韫儿,你一定要平安啊……姐姐一定会寻到你的!”
雪足足落了半日,纷扬不休,直至傍晚时分,铺天盖地的势头方有了几分停歇之意。天色将暮未暮,唯有檐下冰凌融化的滴水声敲在阶前。
“娘娘……妧娘娘……我来啦……”世子软软糯糯声音远远便穿透了重重宫墙,脆生生回荡在空旷的庭院之中,迅速蔓延。
偏这位小祖宗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,打小便不把规矩放在眼里,宫中的条条框框于他而言形同虚设,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拘束。
宫中上下,他唯见了司马靖才有几分惧色,知道收敛些,其余时候便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,恣意妄为。只要一进宫,便一头扎进阮月的愫阁,赖着不走,任凭谁来哄劝都不管用,非待到宫门下钥前,被孟嬷嬷连哄带拽才肯离去。
愫阁中的内侍宫人们,一见他远远跑来,便如见魔王降世一般,纷纷退避三舍。有那躲闪不及的,便被这小祖宗拽住衣角,缠着问东问西,不折腾够了绝不撒手。
阮月闻声抬眼望向门外,只见小小身影踏着满地碎雪,跌跌撞撞跑过来,绛红小袄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鲜亮。她望着飞奔而来的身影,恍惚之间似又见到了故人的影子,那般肆意活泼,无拘无束,连跑起来的姿态都如出一辙。
每每见到念儿,她心中都不免泛起一阵怀念,酸涩之中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