茉离凑近些,小声问:“娘娘,您说什么?”
阮月摇摇头,没有再多言,她望着屏风,忆及方才帷幔重重遮遮掩掩的御驾,心中隐隐浮起一丝异样,这位西梁女皇,究竟为何如此神秘?
正殿恢弘开阔,殿中设三座主位,正中以一色描金围屏隔出两处席位。屏左是宵亦帝座,铺陈明黄锦缎,屏右则为西梁君主席位,两侧各设一案,为随侍两人所备。
阮月一身华贵朝服,端坐于司马靖身侧。身后茉离桃雅与允子三人按品级侍立,始终神色端谨,目不斜视。
三人分据主位用席,面前珍馐罗列,玉盏流光。两侧丹陛之下,两国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,文臣武勋皆衣冠肃然,静立侍立。
主殿与次殿遥遥相望,中间亦以纱屏相隔,纱屏轻薄如蝉翼,透光而不透影,隐约可见次殿之中同样筵席排开,其余臣僚宗室分列而坐。钟鼓雅乐悠扬,礼乐之声贯通两殿,一派肃穆隆重的会盟气象。
司马靖端起玉盏,隔屏朝女皇举杯:“西梁都城距离此处,远隔千山万水,恐有招待不周之处,还望贵国陛下海涵。”
屏风另一侧沉默片刻,随即,一道声音响起,却气息微薄,飘飘忽忽,与轿辇内凛然轩昂的身影判若两人:“多……多谢陛下盛情款待,朕……朕素闻宵亦之士多有好客贤称,此番来访,足见……足见用心,多谢了……”
阮月立时便敏锐察觉有异,那声音虚空无力断断续续,全然不似一国之君应有的气度,倒像是心虚之人的勉力支撑。恰逢司马靖转过眼神,与她相视,两人目光一触,便各自移开,却已心照不宣。
阮月端起玉盏,亦朗声开口:“中西两地冷暖气温差异分明,女皇陛下许是水土不服以至染疾,中原医官尚侍左右,可随时为陛下诊候,若有需要,万望不必客气。”
“多谢娘娘好意,西梁亦有医官随行,区区小碍,何足挂齿。”屏风后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虚空无力,却透着几分疏离的客气。
这样的言语与传言之中叱咤风云,以女子之身执掌一国的西梁女皇,相差实在太远。阮月侧目与司马靖目光再次相触,两人心中皆浮起同样的疑虑。
宴席之间,舞姬们翩跹起舞,长袖翻飞如云似雾。酒过三巡,气氛渐入佳境,西梁女皇端坐于屏风之后,虽瞧不见面容,却可见身影微微侧倾,似在细细欣赏着堂下与自家迥异的风貌。
阮月端起玉盏,浅浅抿了一口。侧首之间不经意掠过描金屏风处,透了微光,恰见随侍女官正俯身在女皇耳畔,低低说着什么。女皇微微颔首,抬手一挥,便有一人悄然退身出去,无声无息,如烟消散。
阮月心细如发,将这一幕看在眼里。她望着屏风后隐约的身影,想着这宴席也拖延许久了,只怕女皇身子不适想要歇息,遂微微侧身靠近司马靖,悄声道:“宴饮待客本就疲惫,不若先容女皇歇息歇息。”
司马靖微微颔首,一并放下玉盏,着允子开口道:“陛下有言:后殿已为女皇陛下备好清净寝宫,一应陈设俱已妥当,若是席间倦乏,可随时移驾歇息。”
此时一道身影自屏风侧边转出,她以西梁之礼福了福身子:“我主正有此意,有请陛下娘娘随之殿内,共饮香茶。”
阮月心头一惊,这声音怎么与女皇声音一模一样?却见司马靖神色如常,似未察觉异样。
宴罢席散,钟鼓声歇。司马靖与阮月二人一同前往西宫会同馆,经由宫人引路穿过重重回廊,终在一处幽静的殿阁前停下。
二人踏入殿内,才一落座,便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内殿传来:“一别数月,二位故人别来无恙!”
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语调,阮月顷刻瞪大了双眸,她循声望去,只见一道身影自内殿缓缓行来。
那人身着九龙四凤朝服,领口与袖口皆镶赤金滚边,脸上不施浓艳脂粉,只唇间一点朱红。眉眼间凝着凛然的威仪,步履间自带君临天下的气度,不动声色便压得全场屏息。
阮月望着那张脸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,只怔怔吐出两个字:“是你!”
望着缓缓走近的身影,司马靖亦拂袖而起,眼中先是震惊,旋即恍然大悟,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,在这一刻终于连成一线:“难怪朕多次问你来历,你却总说时机未到!原来芊洛姑娘姓匡,是西梁匡氏皇族!”
可是她这样的身份为何会出现在东都,又是怎样得知华阳阁的呢?以那样的身份,那样的场景下遇见,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太过于不寻常,难免令人心生疑惑。此刻所有的问题堵在胸口,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匡芊洛微微一笑,若有几分坦然:“好记性。”她继而转向阮月,温声道:“夫人好久不见!”见阮月望着自己目瞪口呆,一时哑口无言的模样,她笑意更深:“哦对了,此处该唤妧皇贵妃了,娘娘安好!来人,给二位奉茶。”
另一道身影听唤上前,竟是身着女官服饰的云九。她手中捧着青瓷茶盏,精致纹路缠绕其上,如云如雾,似有腾空飞升之感。她行至二人面前,微微躬身:“陛下娘娘,请用西梁香茶。”
几人一并坐下,司马靖与阮月目光齐齐,端详着眼前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匡芊洛,与东都时那个活泼缠人的姑娘简直是判若两人。虽年纪尚轻,说话却自成一股威严傲气,举手投足间尽显帝王风范。
匡芊洛迎着二人的目光微微一笑:“深知陛下娘娘耳聪目明,见微知着……故而方才同席同饮期间,朕有意隐下声音,遂着一女官替朕回话,原是一场玩笑,望陛下娘娘不要生气。”
她转向阮月:“当日最后一别,朕曾说过后会有期,定是后会有期,眼下这般,可不算是食言了!”
阮月望着她,心中思绪万千。东都临行之际,幸得她将那邪物药方送至,如今正为寻访她身影百思不得解时,她竟以这般情境之下相会了。可不知她是否还有旁的有关讯息,药方上的几味药究竟该往何处寻找。